早饭时分,这股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
民夫营里,几个刚领完稀粥和半块杂面饼的老兵蹲在墙根下,唉声叹气。
“俺家就在陇西,本想着跟郭将军守住了城,还能回去看看老婆孩子……这下好了,回不去了。”
“蜀军围得跟铁桶似的,怎么回?”
“不是说有援军吗?”
“援军?”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郡兵嗤笑,他脸颊凹陷,眼窝发青,这是长期半饥半饱的痕迹,
“老子守城这么久了,援军的影子都没见着!昨天倒是来了个送信的,结果呢?被郭将军的人锁起来了!为啥锁?肯定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啥话?”
郡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说是张郐大将军……根本打不过来!让咱们……能守就守,守不住……自己看着办!”
“放你娘的狗屁!”
一个什长模样的汉子涨红脸呵斥,
“再敢乱传谣言,军法处置!”
那郡兵脖子一缩,不敢再言,眼神却满是怨怼。
什长骂完,自己心里也发虚。
他蹲下来,看着碗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半晌,才喃喃道:
“……粮仓那边,我昨日去领箭矢,看见管仓的老赵在偷偷抹眼泪。问他,他只摇头,说……米快见底了。”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穿过营房间的巷道,发出呜呜的哀鸣。
郭淮是在午后巡城时,察觉出不对劲的。
城头守军的眼神变了。
以往他们见他,即便疲惫,眼里总还存着敬畏和一丝盼头——盼援军,盼解围,盼活着回家。
可今日,那些眼神躲闪着,麻木着,深处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躁动。
他走过之处,窃窃私语骤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几个正在修补栅栏的民夫动作迟缓,见他来了,慌忙低头,手中工具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捡起来!”
郭淮厉喝。
那民夫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去抓,却越急越乱。
郭淮胸口堵得发慌。
他强压下那股无名火,转向身侧的亲兵队长:“王伍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按将军吩咐,锁在营房,专人看守,饮食照常。”
亲兵队长顿了顿,声音压低,
“只是……将军,营中有些流言,怕是……压不住了。”
“什么流言?”
“……说援军不会来了,说张参军抛弃咱们了,说城中粮草将尽……”
亲兵队长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人说……说将军您……要带着亲信突围,把咱们这些郡兵民夫……留在城里等死。”
“混账!”
郭淮勃然大怒,
“查!是谁在妖言惑众!查出来,立斩!”
“将军息怒,此刻若再动刀兵,只怕……军心更乱。”
另一名老成些的副将急忙劝道,
“当务之急,是尽快澄清流言,提振士气。是否……让那王伍出来,当众说清楚?”
郭淮僵住了。
让王伍出来?
说什么?说张郐确实要他再守一两个月?说援军真的遥遥无期?
那才是真正的崩溃。
他望着城下连绵的蜀军营垒,望着远处诸葛亮中军那面在风中稳稳招展的“汉”字大旗,又回头,望向城中那些面色灰败、眼神飘忽的士卒。
这些人,不是他的嫡系。
他们没有死战的家国情怀,他们当兵吃粮,只为活着。
当“活着”都成为奢望时,什么军令,什么忠诚,都会变得脆弱如纸。
“将军?”
副将见他久久不语,又唤了一声。
郭淮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悄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