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案前,端起微温的茶水:
“能使满城皆知‘援军无望’,且令守军深信不疑的……唯有从‘援军’方向来的‘自己人’。”
帐中骤然一静。
杨仪瞳孔微缩:“丞相是说……魏将军假扮张郃信使,混入上邽,散播了假消息?”
“非是假消息。”
诸葛亮摇头,
“张郃确被文长死死钉在街亭,寸步难进。文长送去的,是实话。只是这实话,经由‘张郃信使’之口,在粮草将尽、重围日紧的城中说出,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放下茶碗,声音里带着几分慨叹,几分激赏: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文长此计,深得精髓。他不在街亭与张郃死拼,反将刀锋递到了郭淮心口。如今上邽军心已溃,郭淮纵有忠勇,奈人心何?”
李邈等人面面相觑,仍有疑虑:“丞相推断固然精妙,但……是否太过巧合?或许真是粮尽所致……”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轻抬:
“是否巧合,三日便见分晓。”
他望向帐外,暮色渐合,上邽城头的灯火比往日稀疏黯淡了许多。
“传令各营,加固围垒,多设巡哨,谨防狗急跳墙。至于攻城器械……”
他顿了顿,
“暂且收起。”
“三日之内——”
他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上邽,当有内变。”
众将见他如此笃定,虽未尽信,却也不敢再疑,纷纷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诸葛亮一人。
他缓步走到帐边,望着陇西苍茫的夜空,星光疏淡,银河隐现。
“文长啊文长,”
他低声自语,羽扇在掌心轻轻一合。
“这一子,落得妙极。”
夜风穿过营垒,带来远处上邽城头隐约的、压抑的骚动声。
像冰层之下,暗流开始汹涌。
街亭的山谷深得像被巨斧劈开,两侧岩壁陡峭,裸露的灰白色岩石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南山梁与北山台如同两条沉默的巨蟒,一左一右扼守着这条通往陇西的咽喉。
谷底最宽处不过百步,窄处仅容数骑并行,任何大军在此地都只能拉成蜿蜒的长蛇,首尾难顾。
张郃站在魏军大营的望楼上,目光一寸寸刮过这片险地。
易守难攻。
这四个字,在他第一天抵达这里时,就已经烙进了心里。
谁先占住街亭,谁就扼住了陇右的脖子。
如今这脖子被蜀汉的手死死掐住,他想要掰开,就得付出鲜血和时间的代价。
“参军,”
副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蜀军今日依旧没有异动。魏延……又出营骂阵了。”
张郃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他听见了。
谷地那头传来嚣张的、中气十足的吼叫,夹杂着粗鄙不堪的羞辱和挑衅。
一开始,他还与魏延阵前斗过几场,刀来枪往,煞是热闹。
可后来他渐渐品出味来——魏延并非真要决生死,那看似狂猛的刀法里,总留着三分余地,更像是在演一出“莽夫发怒”的戏。
于是张郃不再应战。
他像块石头,任由魏延每日变着花样咒骂。
骂他怯战,骂他无能,骂他祖宗十八代。
魏延甚至开始编些不堪入耳的俚曲小调,让嗓门大的士卒在阵前齐唱。
那些下流刻薄的词句随风飘来,连营中一些老卒都听得面红耳赤,咬牙切齿。
张郃却只是听着。
听着那些叫骂,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另一本账。
陇右,已经丢了。
这个结论,在他被魏延钉在街亭的第十天,就已经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