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墩
晨光熹微,边塞的风卷着细沙掠过墩台颓圮的土墙。
灶房门口,甲长黄大有独自蹲在门槛上,美美吸溜着碗中的稀粥。
粥是昨夜剩饭熬的,掺了少许糙米和野菜,难得的是还浮着几点油星。
一碗热粥下肚,胃里暖烘烘的,唇齿间残留着肉香,在这大旱连年、九边饥馑的年月,已是难得的享受。
黄大有眯着眼,咂摸着滋味,心里盘算着秋播的屯田事宜。
他是这一墩之主,虽只是个芝麻大的甲长,手下管着十余个屯兵、几百亩薄田,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的话便是规矩。
昨日韩阳竟敢当众顶撞,孙彪徐那几个老油条也是不听指挥,简直反了天!
幸好,这帮刺头昨夜自己找死,竟要去夜袭鞑营,至今未归……
“甲长,韩阳那伙子人还没回来,依俺看,八成是被鞑子砍死啦!”
牛康趿拉着破草鞋从营房那头小跑过来,干瘦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他弓着腰,眼角瞟着黄大有碗里残余的粥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哼,鞑子要有那么好杀,老子早当上千户了。”黄大有冷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
死了才好!这帮不服管教的贼军户,平日里偷奸耍滑、顶撞上官,死了倒干净。
上头再补一批新屯兵来,多是老实巴交的流民,到时候墩里那百十亩屯田秋播,便有的是听话的劳力使唤……
想到这儿,他几乎要哼出小曲来。
“牛兄弟,”他斜睨着牛康那副馋相,故意拖长了调子,“灶房锅底还剩些稀粥,有肉末哩。看在你对俺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拿去刮来吃吧!”
“有肉!?”牛康眼中猛地迸出光来。
他掐指一算,自己已有一年半没尝过荤腥了。
昨天的肉食是给敢死队中壮士们吃的,自然没他的份。
此刻听闻能刮点锅底,他只觉得舌尖发酸,唾液疯狂涌出,转身便要往灶房冲。
“开门!”
“我们回来了,快放吊桥!”
墩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浑厚熟悉的叫嚷声,惊得牛康猛地刹住脚步。
“韩……韩阳!?”
他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扭头望向黄大有。
只见黄大有手中的陶碗“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稀粥溅了一地。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墩外那一声声叫门,像钝刀子割着他的心肝。
许久,他才听见牛康带着哭腔的哆嗦:“甲长,韩阳那伙子,好……好像活着回来了!”
“难……难不成他们真杀了鞑子?”
牛康的声音愈发惊恐,“有了这份军功,那韩阳将来还不更加目中无人!?”
“放你娘的狗臭屁!”黄大有猛地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骂道:
“韩大傻子怎么可能有那种本事?
“我看八成是贪生怕死,逃回来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一把推开牛康,叫道:“走,上墩墙看看!”
他大手一挥,故作镇定地朝通往墩墙的软梯阔步走去。
牛康却踌躇不前,眼巴巴地望着灶房方向,小声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甲长,要不……先吃了饭再去?锅底那点粥,一会儿该被那帮饿鬼抢没了……”
黄大有猛地回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韩阳要是真带着军功回来,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见甲长头也不回地攀上软梯,牛康又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灶房那口黑锅,最终一跺脚,咬咬牙,小跑着跟了上去。
哒哒哒——
脚步声在空旷的墩台里回荡,敲打着两人不安的心房。
二人手脚并用,顺着软梯迅速登上墩墙,视野逐渐开阔,黄大有终于看清墩外情景。
永定墩门口,韩阳、魏护、孙彪徐、韩虎四人傲然立于四匹高头大马之上。
风声掠过墩台前的枯草,却盖不住这一行人马带来的震动与腥气。
在他们身旁,是一支二十来骑的庞大马骡群,骡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有些渗出暗红血迹,有些则露出铁器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