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一时静得出奇。
窗外风声轻动,檐角铜铃却未响,一切都在刻意收敛声息。
楚墨渊的问句出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把无形的手紧紧掐住。
“昨夜,父亲是不是要借魏哲安的手,自尽?”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旧坐在御案之后,背脊笔直,双手自然地搭在案上,指节松弛,没有半分紧绷。
他平静的样子,让楚墨渊的心,猛地一沉。
在这个问题提出之前,他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是自己多疑,或许父亲只是以身为饵,另有后手。
可当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望过来时,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答案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怀瑾,”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很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楚墨渊的心仿佛被人重重锤过,又狠狠碾压。
他声音发紧:“因为魏哲安敬父亲的那杯酒。”
他说:“尽管他不断挑衅,当着诸国使臣的面,不断逼迫您,但儿子知道……父亲并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
皇帝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父亲一生所行,从不凭一时意气。您知道自己身后是整个楚国,是百姓,是宗庙江山,绝不可能因为魏国皇子几句话,就应下这种事。”楚墨渊说。
父亲知道母亲去世的真相后,便决意为她报仇。
但他并没有立即将江献诚和江敏赐死,因为他知道,杀掉两个人容易,铲除儋州江氏也不难,但报仇之后呢?
楚国的朝廷怎么办?楚国的百姓又该怎么办?
朝局如此动荡,边关能受得住安宁吗?
于是,他咬着牙吞下所有的仇恨。
在朝堂上,继续倚重江献诚。
在后宫中,给江敏形同皇后的权利,和她生养孩子。
他等了十六年,最终一击毙命。
这样的父亲,怎么可能因为魏哲安三言两语的挑衅,就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楚墨渊接着说:“儿子了解魏哲安,他暴虐残忍,嚣张跋扈,但用敬酒激将、折辱君主颜面的法子,不是他能想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儿子想不出他身边的哪个谋士会提出这个主意,直到父亲答应了他,儿子才明白,魏哲安身边……有父亲的人。”
香炉中的袅袅轻烟微微一颤。
“父亲袖中事先藏下了毒药,您当着诸国使臣的面,喝下魏哲安的敬酒,然后……在洪武殿的龙椅之上毒发。魏哲安百口莫辩,即便魏国是当世霸主,也保不住他的性命。”
楚墨渊终于说完,皇帝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袖中的药瓶放在了御案之上。
皇帝微笑着看着楚墨渊:“你母亲若是能看见今日的你,也会和我一般欣慰的。”
楚墨渊胸口骤然一痛,他宁愿父亲否认,哪怕痛斥他在诅咒自己。
可这一句欣慰之话,已经默认了所有。
“为什么?”楚墨渊双眼通红,坚持要一个答案,“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帝的目光慢慢移开,落在御案上的一摞紫色记档之上。
“因为魏哲安在魏国对你做的事,以及企图对你做的事……为父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