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盐场,通海渠工地。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一群河工弯腰在河道中刨土、挑沙,脚步沉重,干得热火朝天。
天气很差,活很累,这些人的脸上却不见半分不满。
不时有人会笑着跟边上的人聊上几句。
比如:
“今天晚上说是杀了一口猪。”
“晚上要发工装哩。”
“老汉一辈子出了无数河工,从未见过这样的东家。”
还有人劝旁人将老家的亲戚都带过来。
盐业公司敞开了招人,来着不惧。
多点亲戚朋友,多个帮衬。
自己过上了好日子,也不能忘记了乡亲。
……
远处堤坝上,一台大型蒸汽机“轰隆隆”作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那是台蒸汽输送机,牛皮传送带不停转动,将河底挖出的黑泥,一斗斗、一筐筐,源源不断送到堤坝上。
河底,流民们手脚麻利地把泥沙铲到传送带上;堤坝上,另有几人推着木小车,守在传送带末端,一满车就立刻推走,不敢耽搁。
机器旁,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老者站在那里,眼神发直,看得有些愣神。
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衣,领口磨出了毛边,眼袋重重耷拉着,颧骨微凸,看上去就像个落魄的穷酸私塾先生,毫无官气。
“县尊,您披件大衣,这里真冷!”一个年轻衙役快步走到老者身后,双手捧着一件厚实的棉大衣,语气里满是关切,说话时还呵着白气。
老者摆了摆手,指尖冻得发红,却指着身前的蒸汽机,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与暖意:“不碍事,站在这东西边上,一会儿就暖和了。”
这老者,便是东台县令魏默深。
他早年因出版《海国图志》,与立华书局的人有了交情,进而加入了保国会。
后来陈林接手盐业公司,地处盐区的东台县,便顺理成章划入了保国会的势力范围。
保国会对地方发展的帮助,魏默深感触极深。
从前,东台县只是扬州府东部的一个偏远小县,地偏人穷,百姓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可盐业公司运营起来后,一切都变了。
这里的盐丁,成了盐业公司的正式员工,生活彻底变了样,与从前判若云泥。
他们如今帮盐业公司晒盐、打理农场、开垦荒地,每月都有固定薪水,不用再靠天吃饭,也不用再受盐商盘剥。
东台周边的土地,也被一点点开发出来。
曾经一望无际的茅草地,枯黄一片,如今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被翻耕开来的生地,黑褐色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
这些地还不能直接种粮食,盐分太重。
得先开挖沟渠,让雨水顺着沟渠流走,把土里的盐碱带走,慢慢改良。
通了沟渠之后,农场工人就会种上苜蓿、大豆、棉花这些经济作物。
魏默深懂实学,清楚得很——苜蓿和大豆能固氮,是养田的好东西;棉花耐盐碱,又是苏松纺织业急缺的原材料,种下去,既能改良土地,又能换来收益。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明镜似的:照这个模式发展下去,当地百姓的日子,想不好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