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几人已经走出那栋浅红色的小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道上依旧是那副混乱的模样。酒馆里飘出粗野的歌声和酒气,几个喝得烂醉的海盗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粗喘,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气息。
蒙德走在最后,脸上眉头紧锁。
走了约莫两分钟,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医师,那女人看上去就不是好东西。”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憋屈。
“说话弯弯绕绕的,笑得也假,一看就没安好心。要不咱们回去把那娘们揍一顿,问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林逸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蒙德,目光在那张写满认真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捂住了额头。
恶魔族这个种族,除了莉莉姆在处理事情上表现出过惊人的智商之外,其他人似乎真的都是单项发育。
他们的大脑结构就像一根笔直的管道,所有的思维只会沿着一个方向流动——干架。
遇到问题怎么办?干架。
遇到讨厌的人怎么办?干架。
遇到搞不清楚的事情怎么办?先干一架再说。
至于什么阴谋诡计、尔虞我诈、弯弯绕绕,在这根笔直的管道里根本不存在流通的空间。
林逸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旁边的殇月先忍不住了。
她那双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冷冷扫了蒙德一眼。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蒙德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我怎么没动脑子了?那女人笑得那么假,肯定有问题。有问题就解决,有什么不对?”
殇月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突然理解了族中那些长辈为什么总说讨厌恶魔族。
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和这种脑子一根筋的家伙打交道实在太累了。
“你有没有想过,”殇月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耐心,“她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表现得那么假?她为什么要笑得弯弯绕绕?她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们,反而给了骨羊的情报?”
蒙德挠了挠头。
“因为她打不过我们?”
“……”
殇月沉默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动手。
羽族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直来直去的莽夫,和他们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蒙德见殇月不理他,又把目光转向林逸。
林逸叹了口气。
“阿加蒂确实有问题,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问题。”
蒙德眨眨眼,等着下文。
林逸一边走一边继续说下去。
“她看到白夜拿出梦魇之神手臂的瞬间,就已经怂了。你注意到她当时的表情没有?”
蒙德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他那会儿光顾着看房间里的摆设和闻那股让他不适的清香味了,哪注意到那娘们什么表情。
“她掩饰得很好,但有些东西藏不住。”林逸说,“虽然很快就调整过来,但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人。”
蒙德挠了挠头。
“所以她知道那是什么?”
林逸点了点头。
“她不仅知道,而且和那东西关系不浅。”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翻涌的海浪。
“阿加蒂身上有一种力量的气息,和梦魇之神很像。她隐藏得很好,如果只是远远看着,根本发现不了。但刚才在房间里,距离那么近,我和白夜都感觉到了。”
蒙德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那娘们也是泯光神教的?”
林逸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是以前。她以前很可能加入过泯光神教,甚至是核心成员。那个所谓的血鸦,就是梦魇之神力量在她身上的体现。”
他想起之前在码头上看到那个强壮海盗手臂上的乌鸦刺青,当时只觉得那是黑海王的标识,现在想来,那个刺青或许还有另一层含义。
“不过她后来脱离了。”林逸继续说,“用什么方法不清楚,但她确实成功摆脱了梦魇之神的控制。”
蒙德听得有些迷糊,但至少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所以她以前是敌人,现在不是?”
“以前是,现在是不是,不好说。”
林逸的目光微微眯起。
“梦魇之神活着的时候,她只能把自己内心的那些想法埋在最深处,不敢表露分毫。但现在梦魇之神死了,她心里的那些东西就开始活过来了。”
蒙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想取代那个梦魇之神?”
林逸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一旁的殇月听到这里,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
“她想利用我们去对付骨羊和红胡子。”
她的声音清冷,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肯定。
林逸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阿加蒂的驱狼吞虎之计,其实并不高明。
她给了骨羊的航线图,给了骨岛的位置,表面上看起来是诚心合作。
但只要稍微往深处想一层,就能明白她真正的用意。
三大传说海盗团,红胡子最强,骨羊最疯,她最富。
三个人的实力其实相差不大,否则也不可能在这片大海上并存这么多年。
但梦魇之神的死,打破了这种平衡。
阿加蒂看到了机会。
她想往上爬,想成为那个真正掌控一切的存在。
但她不敢自己动手。
红胡子手下有无数船员,势力遍布各大海域跟王国。
骨羊那个疯子虽然孤家寡人,但实力强得离谱,连梦魇之神活着的时候都不愿意和他打交道。
她谁都不敢惹,又谁都想要。
正好林逸几人来了。
这些外人实力够强,能杀神灵。
而且他们对这片海域的局势不了解,对三大传说海盗团的底细更不清楚。
把他们引过去对付骨羊和红胡子,不管谁赢谁输,对她都没坏处。
如果林逸几人赢了,骨羊和红胡子死了,她就是这片大海上唯一的传说海盗团团长。
如果骨羊赢了,林逸几人死了,她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正那些外人死活和她无关。
至于骨羊会不会反过来对付她——那正好,她可以用“为那些可怜的外人报仇”的名义,联合其他势力一起围剿骨羊。
怎么算都不亏。
蒙德听完林逸的解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我最讨厌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憋屈。
“什么算计来算计去的,就不能简单点吗?如果是敌人,一拳干死不就好了?”
殇月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毫不掩饰,银色的眸子里满是对这个铁憨憨的嫌弃。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遇到事情就干架。你们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蒙德听到这话,眉头一皱,正要反驳,林逸抬起手压了压。
两人同时闭嘴。
林逸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向前走。
街道两侧的景象逐渐变得熟悉,码头的方向已经不远。
回到码头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将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巨龟的脊背上那些建筑在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码头上依旧热闹,扛货的苦力在货物之间穿梭,酒馆里飘出粗野的歌声和烤肉的香气。
厄运号静静地停在龟岛后方,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几条从龟壳上垂下的锁链绑在船首,在海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苏晓站在码头边,正和阿姆说着什么。
布布汪蹲在他脚边,百无聊赖地舔着爪子。
巴哈落在阿姆肩头,黑豆般的眼睛扫视着周围。
看到林逸几人回来,巴哈第一个开口。
“那个黑海王的人来谈海兽肉的事。他说让您先去打探情报,不用等他。”
林逸点了点头,没有进船,转身向龟岛深处走去。
情报这种东西,自然是越早准备越好。
阿加蒂给的骨羊情报太笼统,只说对方在幽暗海域活动,还是个打不死的家伙,说连梦魇之神活着的时候都不愿意招惹他。
但具体为什么打不死,他的能力是什么,他的弱点在哪里,一概没有。
这倒不是阿加蒂故意隐瞒。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毕竟三大传说海盗团之间虽然表面相安无事,但实际上谁都在防着谁。
骨羊那个疯子又独来独往,从不和任何人合作,想摸清他的底细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