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到李朔那虽然带笑却已明显疏离的眼神,终究没敢再说下去,只得悻悻然地躬身告退。
看着叶辰离去时那犹自不服气的背影,李朔无奈地摇了摇头。
靠这等庸才,如何能成大事?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命人备车,他要立刻去拜访一个人——他的恩师,致仕归京养老的前右相,曹辟。
曹辟的府邸位于天都城南,闹中取静,门庭并不显赫,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威严。
李朔的到来,并未让曹辟感到意外,这位在朝为官三十余年的老人,早已洞悉了时局与他这位学生的心思。
书房内,茶香袅袅。曹辟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师徒二人。
李朔将眼下局势,以及自己欲往北苑面见沈枭化解干戈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曹辟,甚至连叶辰那番奇妙深刻的高论也未隐瞒,言语中不免带上了情绪,是对当前困境的焦虑。
曹辟静静地听着,脸上却古井无波,唯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偶尔闪过睿智的光芒。
待李朔说完,曹辟缓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殿下之心,老臣知晓,欲解此局,其实不难。”
李朔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请恩师指点迷津!”
曹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朔:“殿下可知,那沈枭,此番兴师动众,兵临城下,所为者何?”
李朔沉吟道:“表面是为叶川遇刺之事,向父皇讨要说法,
但观其言行,步步紧逼,恐不止于此,或有借机震慑朝廷,甚至更进一步的野心。”
曹辟微微颔首:“殿下能看到这一层,已属不易,
然则,究其根本,沈枭要的,并非一定是李臻的命,也未必真要立刻掀翻这龙椅,
他如果真要做,此刻的天都怕是早已是人间炼狱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朝廷,或者说,是圣人对他沈枭,
对河西,必须低下那高傲头颅的态度,一个承认他拥有足以让皇权妥协、甚至畏惧的实力的态度!”
李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曹辟继续道:“叶川遇刺,不过是一个由头,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发难的借口,
他索要莹妃,是极致的羞辱,也是在试探圣人的底线,
圣人送去宫女,是妥协,却也是敷衍,故而沈枭不收,反而放出河西怒火之言。”
“那……依恩师之见,学生此番前去,当如何表明态度?”李朔急切地问道。
曹辟眼中精光一闪,缓缓说道:“殿下此去,姿态务必放低,
不是以皇子之尊去训斥,而是以求助者、陈情者的身份前去,言辞要恳切,
要让他感受到朝廷,或者说,是殿下您所代表的朝廷,
对他的重视与需要,哪怕这些东西沈枭可以不在乎,但你却不能不给。”
“此外,殿下可还记得,去年河东北地大旱,流民数百万朝廷束手,
是谁,提供了那四百万石救命粮,稳住了北地局势?”
李朔叹口气:“自然是沈枭。”
“没错!”曹辟抚须,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此事,当时朝廷为颜面,并未大肆宣扬,甚至刻意淡化,
殿下此去,不仅要当面重提此事,代表朝廷,代表北方万千黎民,
感谢秦王当年的活命之恩,更要设法将此事,广为传播出去!”
“要让天都的百姓,让天下的士人,都知道,在朝廷无力之时,是河西秦王,拯黎民于水火,
如今秦王兵临城下,并非无端挑衅,或是因为朝廷某些人忘恩负义,触怒功臣!”
曹辟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殿下将此态度做足,将这份恩情与大义牢牢抓在手中,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那沈枭虽是枭雄,却也注重实际利益与身后名声,面对如此恭顺的姿态,以及这桩他无法否认的功德,
他若再行过分逼迫之事,于情于理,于其自身声望,皆是有损,
届时,他自然会见好就收,至少,会暂缓那所谓的河西怒火。”
李朔听得茅塞顿开,心中豁然开朗。
与叶辰那愚蠢的强硬相比,恩师此计,才是真正的老辣圆融,直指要害。
不以力抗,而以情动,以理缚,以名挟!
这才是化解当前危局,同时又能为自己攫取最大政治资本的高明手段!
“恩师一言,令学生茅塞顿开!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李朔激动地站起身,对着曹辟深深一揖,“学生这就去准备,定不负恩师教诲!”
曹辟微微颔首,看着李朔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此计虽可解燃眉之急,但将沈枭的功德大肆宣扬,无异于饮鸩止渴,长远来看,究竟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然而这跟他曹辟又有什么关系?
自他被罢黜相位后,就早已对这朝堂失望了。
李朔回到王府,立刻按照曹辟的谋划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他一边遣心腹暗中散播去年河西赠粮的消息,一边精心准备了面见沈枭的说辞与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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