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本官所知,你出身北沟村,十六岁前连县城都不曾去过。”
张谦此问至关重要。
他需要判断,眼前这年轻人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背后另有高人指引。
赵卫冕笑了笑,笑容里透出些许无奈。
“都是被生死逼出来的。”
“去年冬天,白狼山两百多号人差点全都饿死冻死。”
“那时我便想,人总不能一直指望老天爷赏饭吃,得自己找出路。”
他走到田埂旁,蹲身抓起一把泥土。
“怎么让种子多出苗?我们试了十几种法子,最后发现泡水催芽最管用。”
“怎么在贫瘠的地里多收点粮食?修梯田,保水土。”
“怎么在冬天不冻死?挖窑洞,盘暖炕。”
“办法都是一点一点试出来的,错了就改,改了再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张大人,人被逼到绝境,什么法子都能想得出来。”
“我们没别的路,只能往前摸索。”
这话说得平实,却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张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边关苦寒,能在此活下去的人,确需有超乎常人的生存智慧。
两人沿水渠继续前行。
张谦背着手,步履不疾不徐。
忽然,他停下问道:“你方才说,多余的粮食可以卖给百姓。可据本官所知,北境百姓贫苦,许多人连自家口粮尚且不足,哪有余钱购粮?”
“所以不能光靠卖粮。”
赵卫冕接得很快,显然对此早有思量。
“得让他们也有活路。”
“关内有不少手艺精湛的匠人,会打铁、会木工、会织布。”
“北境缺这些物件,但中原却不缺。”
他越说思路越明,眼中渐渐有了光亮:“若是咱们能打通商路,用北境的皮毛、药材、手工制品,去换中原的粮食、布匹、铁器,百姓就有钱可赚。”
“有了钱便能买粮,便能活下去。”
“边军不能全指望朝廷供养,也不能全靠自己耕种。得把整个北境盘活起来,让军队有战力,百姓有生计,商路有流通。”
他停下脚步,看向张谦:“这样,夷人来了咱们能打,夷人走了咱们能活。”
“这才叫真正的戍边。”
“守关不是光守着一道墙,是守着墙后面千千万万人的活路。”
张谦彻底沉默了。
他立在原地,目光从赵卫冕脸上移开,投向远处层叠的梯田,投向田间那些奋力劳作的身影,又望向巍峨矗立的关城。
春风吹拂而来,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与隐约传来的号子声。
这年轻人所说的,并非空泛的大道理,而是一条条具体可行的路径。
催芽、修渠、改田、通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更难得的是,他眼中所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北境的生机。
“赵先生,”张谦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这些话……在朝中,是没人会说的。或者说,没人敢说。”
赵卫冕明白他的意思。
朝堂诸公,所思所想无非党争权术,或是维持现状,谁会真正去考虑边关的兵如何吃饱、边关的民如何活下去?
“那是因为他们没挨过饿。”
赵卫冕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没在冬天见过整村整村的人冻死饿死,没听过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张大人,您久居京城,或许难以想象。”
“在这里,‘活下去’这三个字,有多重。”
张谦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丞相李斯私下对他说的那句话:“北境之事,不要只看奏折上的字,要去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