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陈葵脸上的冰碴子化了。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娘,眼里的火星子噗噗灭了,只剩下点灰烬。他肩膀垮下来,紧攥的拳头也松开了,他不再看我,也不看谢韬,就低着头,盯着他娘那双沾了雪沫子的旧布鞋。
谢韬的脸黑得像刚掏出来的灶膛灰。
他眼珠子在我和哑巴娘身上来回扫,扫到哑巴陈葵那副认命的模样,又扫回我脸上。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又像是撞见了鬼。
“呵……”他嗓子里挤出一声怪响,干巴巴的,像枯枝折断,“好手段啊,李阿宝……你真是好手段!”
“哑巴!瘸子,连这老婆子都给你说话,你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他猛地一挥手,霎时间哑巴陈葵带来的南门弟子,陈九斤带来的东门汉子,还有我身后金河的人马。风雪里,人影幢幢,刀枪棍棒闪着寒光。
“今天……”谢韬的声音有点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难道……难道就是老子一统要门的黄道吉日?!老子不信!老子不信你能翻出天去!”
谢韬的北门独大这么多年。
他不相信自己会栽倒在一个小小的李阿宝手里。
更不会相信会栽倒在一个屁大点的金河手里。
还因为一个女人。
他话音未落,街角的风雪里,又晃出一个人影。
那人拖着一条僵硬的腿,走路一高一低,踩在雪地上发出“嚓……嚓……”的怪响。他穿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头发花白凌乱,像个老乞丐。手里还死死攥着个油腻腻的破酒葫芦。
是瘸子张,张振山!
我欣然一笑。
他来了。
这下稳了。
他慢悠悠地晃到近前,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韬那张黑脸上。他咧开嘴,猛地灌了一口酒。
“谢老狗……”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酒气,“你……你也有今天?想一统要门?问过……问过老子这条瘸腿没有?”
谢韬的眼珠子真的快要瞪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瘸子张,又猛地转向我,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你……你……”他手指头哆嗦着指着我,话都说不利索了,“连……连这烂酒鬼……你也……”
张振山是瘸子没错。
可他也是旧江湖时代的河州第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声和脚步声从另一头传来!风雪里冲出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坐在奔驰车上,身姿挺拔如松。他身后跟着几十号精壮汉子,清一色短打劲装,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步伐整齐有力,带着一股子练家子的精气神。
队伍里还有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姑娘,身段利落,正是小青!
“宝爷!”那月白长衫的年轻人停下车,朗声喊道,声音清越,穿透风雪,“张月楼来迟了!”
他起身从后座下车,动作干净利落。小青也紧随其后,几步跑到我身边,眼神复杂。
张月楼走到我面前,抱拳拱手,动作潇洒,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豪爽:“宝爷!听说北门老狗欺上门来?我张月楼带武生馆的兄弟来助拳!要打要杀,您一句话!”
别看锦绣缘是个戏台子,可那里面的武生,却也个个都是有功夫的好手!
那年头,吃不得苦,练不成一身本事,想当武生?
他身后那几十号武生齐刷刷抱拳,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助宝爷!杀老狗!”
这声音如同滚雷,震得雪沫子都簌簌往下掉!
我冲众人拱手正色道:“各位,今日能在我李阿宝面临生死威胁之时挺身相助,我在此先谢过了,杀了谢老狗后,我再挨个登门道谢!”
谢韬的脸,彻底没了人色。
他看着哑巴陈葵、瘸子张、张月楼带来的武生,再看看我身后的人马,最后目光落在陈九斤那张虽然紧张但眼神凶狠的脸上。他眼里的狂傲、暴戾、不甘……
他猛地一勒缰绳,黑马不安地踏着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