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迈出一步,两步。
桥下河水呜咽,夜风卷着那嘶哑悲凉的二胡声,像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了我的衣角,也扯住了我心里某处沉甸甸的东西。
脚步,终是停了下来。
我站在桥头,离那琴声和黑暗中的身影不远不近。点了一支烟,望着桥下黑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河水,耳边是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用苦难磨出来的琴音。
一支烟抽完,琴声也恰好在某个极其幽怨凄楚的长音后,缓缓停了下来。
“这曲子,”我忽然开口,“拉了很久吧?”
没有回应。
那盲人低着头,枯瘦的手还搭在琴弦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根本不屑于回答时,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
“久……多久,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麻木。
“调子很苦。”我又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苦?”盲人那布满疤痕的眼窝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这个词触动了他早已死寂的某根神经,又或许,只是下意识的反应,“调子……哪有苦不苦。是日子苦,耳朵听见的,手拉出来的,就都成了苦的。”
“以前……不是靠这个吃饭的吧?”我转过身,靠在冰凉的桥栏上,面对着他所在的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轮廓。
盲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又想点第二支烟。
“……学过几年戏,跑过码头,也给大宅门里唱过堂会。”他的声音更低了,“嗓子坏了,眼睛……也没了。就剩下这双手,还能记住几个调,摸得着两根弦。”
他说得轻描淡写,“嗓子坏了”,“眼睛没了”,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可这简简单单几个字背后,藏着的可能是无法想象的人间惨剧。
“是‘采生割耳’?”我问出了这个残酷的词。
话一出口,夜风似乎都冷了几分。
阴影里的身影,轻轻颤抖了一下。
那双只剩疤痕的眼窝,仿佛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知道这个?”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仿佛在确认。
确认这世上,还有人记得那种早已被尘土掩埋的罪恶。
“听过。”我简短地回答。
苏九娘带我走南闯北时,不止一次在茶楼酒肆、荒村野店,听那些老跑江湖的、或者本身就是从那个年月熬过来的人,带着恐惧和余悸,说起过这种令人发指的勾当。
那是旧江湖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脓疮。
陈九斤所在的要门,以前也干过这种勾当。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盲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都过去了。是那些畜生做的孽,也是我……命不好,撞上了。”
“命不好?”我重复了一遍,“那些人,用石灰生生烧烂你的眼,用刀子剜你的肉,毁了你一辈子,就一句‘命不好’?”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在寂静的桥头显得有些突兀。
盲人似乎被我语气里的激动弄得有些无措,他摸索着,将二胡往怀里收了收,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不然呢?”他反问,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去恨?恨谁?那些早不知道死在哪条阴沟里的杂碎?还是恨这世道?恨这江湖?”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组织那些很少动用的词汇。
“小哥,我看……听你声音,还年轻。你不懂。”他慢慢地说,“我们那会儿的江湖,跟现在不一样。现在……听说讲法律,讲规矩了。我们那会儿,江湖就是法,拳头大、心肠狠,就是规矩。像我们这种没根没底、没傍身硬本事的,就是路边的草,是人家砧板上的肉。今天能吃饱,明天不知道死哪儿。被‘采生’了,是惨,可没被采生的,饿死的,打死的,病死他乡连张破席都没有的……少了?”
他的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啊,我见识过滨海的腥风血雨,算计过杜三爷那样的枭雄,自以为也算在江湖的泥潭里打过滚。可眼前这个盲人口中,那更早的“江湖”,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更加绝望的图景。
“所以,就不恨了?”我声音低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