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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沙陀碛(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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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月居金娑山之阳,蒲类海之东,有大碛,名沙陀。】

——出自《疏勒古卷》

大历十五年,二月十四。

沿着北边那条“路”,他们已经走了三天。

说是路,其实不过是雪地上时断时续露出的兽径。

有时是一线浅浅的蹄痕,有时只是一段被风压实、略显坚硬的雪脊;更多时候,前头什么也没有,只能凭李长安看坡势、认风向、辨天色,领着众人一点一点往东摸。

草原在脚下渐渐收窄,两边的山慢慢逼拢过来。

起初它还只是远远收着,到了后来,谷地越来越窄,坡上的雪也越来越薄,只剩些灰褐色的草根和裸露的石头,被风吹得发出细碎而干涩的摩擦声。

到了二月十五清晨,前头的景象便和前几日大不相同了。

一道灰黑色的山梁横在前头,光秃秃的,从东到西望不见尽头。

山脚下积雪很浅,露出大片褐红色碎石。

风从山口直灌下来,吹到脸上时,已不是雪气,而是一股发干发涩的土腥味,像是把人喉咙里的水气也一并卷走。

郭怀安勒住马,先望山脊,又低头看脚下的坡。

这样的坡,马不能骑,只能牵着走。

“长安,”孙大壮抹了一把脸上化开的雪泥,眯眼看了看四周,“现下咱们到哪儿了?”

李长安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又顺着山势看了许久,才低声道:“从北边岔口拐进来之后,便没再沿草原外缘走了。咱们走的是一条穿山旧道。昨夜我看星,咱们这些日子一直往东绕,已把北庭那边让开了,眼下多半是朝沙陀碛(位于今新疆北部准噶尔盆地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一带)边上去。”

“不去北庭,更好。”郭怀安只轻轻说了一句。

众人心里明白,这不是轻省,而是再不能回头。

北庭并非必经之所,此行不是去访旧,而是去送那封用人命换出来的表文。多绕一步,便多一分把弟兄们埋在路上的可能。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只转了一下,便被压了下去。

他不能多想。想得越多,路便越难断。

孙大壮听了,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我早年救过一个胡商,他提过这边。说再往里,是沙陀人来去的地方。若真撞上他们,未必就是坏事。”

几个人听了,都没说话,可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到底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李长安这时却抽了抽鼻子,神色并没松,反而更沉了:“好在水囊都还是满的……”

张狗娃一听这话,立时觉得不对,伸手便去摸腰侧的水囊,隔着皮囊按了按,才低声问:“啥意思?”

李长安望着山口那股发涩的风,喉头动了动:“这风里没水气。翻过这道山,多半就见碛了。下去以后……怕是许久见不着活水。”

张狗娃掌心还压在水囊上,指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他没再说话,只舔了舔发裂的嘴唇。那嘴唇早已裂得翻起白皮,舌头一碰,便是一阵刺痛。

他们仔细牵着马,走得很慢。

一则路难,二则谁都不敢再折马。

七个人,二十匹马,十三匹驮马背着弩矢、干粮、盐、皮囊和剩下那点买命的珍宝。

马若再倒,往后便不是难走,而是走不动了。

翻这座无名山,他们整整花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折下去,也没有马再断腿。

这已算上天给了他们脸面。

可人人看着,都比下山前更瘦了一层。

陈默夜里总咳,清晨吐出的痰中带红;孙大壮肩上的旧伤被绳囊磨破,羊皮袄里透着淡淡的血腥气;李长安白日里认路,夜里合眼时,眼前还总晃着山脊、雪线和白得发亮的天。

等到终于下了山,眼前地势猛地一空。

不是鹰娑川上那种尚有河流草坡的开阔,而是一望无际的碎石戈壁。

地上尽是灰褐和暗红的硬砾,密密稀稀铺出去,像一大片被太阳烤死的旧河床。

风吹过时,细沙贴地走,簌簌地擦着石头。

远处地气发浮,天线轻轻颤着,看得久了,竟叫人分不清哪边更远。

陈默下马,取过长矛,在周边几处地上用力戳了戳。矛杆传回来的不是松沙的陷劲,而是硬实的回震。

“是硬地。”他低声道,“还能骑。”

郭怀安点头,翻身上马:“趁日头还没压下来,先赶一程。赶在西晒前找个能宿的地方,把这一夜熬过去。”

李长安应了一声,牵着马走在最前头。

二月十九。这两日,他们行得比先前更慢了。

每日饮水减量了,人和马都减了。

原先一日里还能痛痛快快喝上两回,如今却要一口一口分着咽。谁也不知道穿过这片沙陀碛,到回纥人的草场还要熬多久。

郭怀安每日都亲自看着分水。

谁多咽一口,他眼睛未必看过去,心里却都记着。

不是为了责怪,而是为了算大家还能撑几天,马还能撑几天……到了哪一天,先倒下去的会是谁。

打头的李长安,忽然觉得马蹄下的地感有些变了。

比前几日更软,也更发热了些。

他立刻勒住马,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排在他后面的黄河先一步探出身子,眼里发亮,手直直指向前方:“水!是水!”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

远处,大约两里开外,果然像有一大片水面伏在天地相接处,细细碎碎地闪着光。

那片“水”边,仿佛还有几棵树影歪歪斜斜地立着。乍一眼看去,竟像极了一处河湾。

黄河此时的模样,已叫人心里发紧。

他嘴里发白,舌头肿得厉害,说话时几乎顶在牙间;嘴唇裂得很深,翻起一层层死皮,伤口里的血早被风烤成了黑痂。

脸上的皮死死绷在骨头上,额角和眉弓上糊着一层发白的盐霜,混着沙,像蒙了一层细灰。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窝陷得厉害,眼球却像要鼓出来,眨一眨眼都显得费力。

他就那样死死盯着前头,嘴里反复磨出一点含混的音:“水……水……”

“别看了。”郭怀安开口,声音不高,“那是假的。”

黄河舔了舔裂开的嘴唇,眼却没挪开:“可是……”

“站高些看。”孙大壮说得很慢,“站高了,它就没了。”

黄河半信半疑地踩着马镫,把身子拔高一点。

那片“水”果然矮了一截,树影也歪了。再高一点,水就缩成了一条亮线;等他摇摇晃晃再站高些,那亮线也散了。

黄河怔在原处。

“早年在龟兹,一个走碛路的胡商提过这个。”孙大壮望着那片散去的亮影,低声道,“他说碛里最会害人的,就是这‘海市’。你看着像有水,像有树,像有阴凉,真跑过去,什么都没有。可人一旦追着它跑,命就先干了。”

郭怀安听着这话,想起了阿耶。

他还在世时,曾在营里说过一桩旧事——有将军带兵深入碛中,打了胜仗,本可回军,却因追逐远处虚景,误入死地,最后全军没了踪影。

那时他还小,听了只觉荒唐。

如今站在这片热得发白的死地上,看着前头凭空浮起又散去的“水”,他才知道这地方真能把人的眼、人的心、人的命一点点骗过去。

李长安却想起了阿娘从前的话,他的阿娘不识兵事,却识风、识天色。

她说,碛中若起这般海上市,那便说明地气更热的时候到了。再这么下去,先烫的是靴底,再烫马蹄,最后连人都会一点点被烘干。

他把这话缓缓说了出来。

郭怀安听罢,只点了点头:“都下马,牵着走。先找个遮阴的地方,熬过最热的时候。”

谁都没多问,他们都明白——这样省马力,马能多活一天,人就能多活一天。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果然又起了“水”。

这一回更近,近得像十步之外,甚至能看见“水面”上的纹路在风里一圈圈散开。

黄河脚步一滞,不由自主往那边走了两步。

李长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拽得一个趔趄:“说了是假的!”

“我知道……”黄河声音干得发飘,眼却死死盯着前头,“可它太像了。”

那的确太像了。

沙丘的影子映在“水面”上,层次分明,风吹过,连波纹都像是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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