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不大,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早已斑驳得看不清面目。
神像前的供桌被推倒在地,香炉滚落在角落里,香灰洒了一地。
正殿中央,几段红绸从梁上垂下来,缠绕在柱子上,红绸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是湿的,顺着绸缎的纹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血泊。
宋清臣的尸体,就散落在那些红绸之间。
头和四肢,都与躯干分离。
头颅滚落在神像脚下,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扭曲而惊恐,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四肢被红绸缠绕着,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悬挂在柱子两侧,躯干则被放在供桌上,衣衫被剥去,露出惨白的皮肤。
云昭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伤口边缘整齐,不像是被利器砍断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扯开的。
骨骼断面参差不齐,隐隐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
而那些红绸,不仅仅缠在尸体上——
有一部分红绸,是从伤口里面穿出来的,像是被塞进了皮肉里,又像是从身体里面长出来的。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庙堂的布局。
红绸缠绕的位置、尸块摆放的方位、神像面对的方向——
这一切,都不像是随意的杀戮,而像是某种精心安排的仪式。
这时,宋志远蹒跚着走了进来。
他被人扶着,每走一步都在发抖。
他强忍着没有晕过去、或是吐出来,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上,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深吸了几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向云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云司主……我知道你厉害。从前的事,白玉的死,我都不计较了。过去对你几番针对,算是我宋志远对你不住。但今日……我求你——
帮我儿请个魂。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门口那道素淡的身影。
殷梦仙撑着一把伞,站在雨帘里,隔着那层白茫茫的水雾,看不清神情。
云昭看着他,声音平静,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
“宋相,我知道你悲痛。但有些话,咱们要把道理论清楚。”
宋志远抬起眼,看着她。
“宋白玉死,是她自作孽,是她被人蛊惑,并不是我设计陷害她,更不是我让她做那些恶事。”
云昭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你说不计前嫌——
我今日也要说一句。如果宋相还和从前一般行事,要计前嫌的那个人,是我。”
宋志远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的眼眶更红了,可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云昭,目光里有一种被生生压下去的、近乎扭曲的隐忍。
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沙哑而低沉:
“云司主说的是。从前的事,是我宋志远糊涂。今日,我只求您——帮我儿讨个公道。”
赵悉这时走上前,态度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宋相,这案子,可能并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下官想问宋相一句——您可还记得王瑛?”
宋志远愣了一下。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片刻后,他的脸色骤然变了,从惨白变成灰败,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王瑛……淳王表哥……”他喃喃道,声音发飘,“七年前……那案子不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宋志远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云昭继续道:“况且,我等来此,不是为了给你宋家解决问题,而是是为了查清这桩公案。到底该怎么做,我和赵大人自有安排。
宋相确实官职比我们大,但这里,轮不到宋相来教我们做事。”
说完这些,云昭不再看他,转身重新走回庙堂中央。
她闭上眼,右手结了一个印,指尖泛起极淡的金色光芒。
光芒很微弱,可随着她的呼吸,那光芒渐渐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去。
她睁开眼,玄瞳已然开启。
庙堂里的景象在她眼中变了模样。
那些红绸不再是普通的绸缎,每一根都缠绕着浓重的黑气。
黑气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着,从红绸上延伸到尸块的伤口里,又从伤口里蔓延出来,与地面上的某种纹路相连。
她顺着那些黑气的走向看去,发现它们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
图案的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铺开的网,又像一个张开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对着那尊斑驳的神像。
她的目光落在神像上。
神像虽然面目模糊,可此刻在她眼中,那模糊的面孔上,隐隐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表情。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说不出的怪异。
这不是普通的杀戮,是献祭。
有人在用宋清臣的血肉和魂魄,供奉某个东西。
云昭的目光向下移,落在宋清臣的躯干上。
在云昭的玄瞳之下,每一缕黑气都清晰得像墨汁滴入清水。
那些黑气不仅仅缠绕着尸体,还从他体内向外渗透。
一缕一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抽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生了根,正在一点一点地汲取着残存的养分。
他的魂魄已经不完整了。
有一部分,已经被这阵法吞噬,送到了不知名的去处。
云昭直起身,转向门口面色惨白的宋志远。
“宋相,请魂的事,不必再提了。”
宋志远的眼中满是惊惶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