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芳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台灯,光不亮,却很暖。
雷天明进屋,把药水放在桌上,拧开瓶盖,手有些不稳。
雷芳坐到床边,低着头,把脸偏过来。
雷天明沾了药水,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
药水一抹上去,微微发凉。
雷芳吸了口气,却没躲。
“疼吗?”雷天明低声问。
雷芳摇头,又点头,声音带着鼻音。
“刚才疼。”
“现在不疼了。”
这话一出,雷天明的手顿了顿,喉咙哽了一下。
“爸脾气不好。”
“年轻时候靠拳头说话,说习惯了。”
“你们不该挨这个。”
雷芳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爸,我知道。”
“你要是真不心疼,就不会现在来。”
雷天明苦笑了一声,把药水盖好,顺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还是闺女贴心。”
“你弟那倔脾气,像我年轻时候。”
雷芳哼了一声。
“那也怪你。”
“要不是你把人教成这样,他能顶你?”
雷天明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失笑。
“行,怪我。”
他站了一会儿,又叮嘱了一句。
“这两天别见风,脸上要是肿了,就多敷敷。”
雷芳点头。
雷天明转身要走,却被雷芳叫住。
“爸。”
他回头。
雷芳站起来,轻轻抱了他一下。
“以后,少动手。”
雷天明僵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听你的。”
另外一边,红星机械厂家属院。
龚红梅虽然在正阳门那边租了魏武家的房子居住,可是到了过年,她还是得回家。
父亲龚建国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
母亲张丽华是红星街道办的干事。
她哥龚鹏是机械厂的卡车司机。
最近谈了个对象,是厂里六级锻工李师傅的女儿,叫李晓君。
过年前刚好把结婚证给办了,两家人置办了酒席,一场工人阶级的婚礼办得还是挺体面的。
当时大院里来了不少人。
厂里的厂长还有街道办的主任以及派出所的局长都来了。
这年头大家都比较爱惜名声。
能够来这么多人,对于他们来说,是非常有面子的。
屋里灶火烧得正旺,铁皮炉子嗡嗡作响。
圆桌上摆着六个菜,两荤四素,还特意炖了盆排骨汤,热气把窗户都熏起了一层白雾。
龚建国坐在主位,摘下老花镜放在一旁,心情看着不错。
“今年过年,人算是齐了。”
“鹏子成了家,红梅也回来了。”
张丽华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笑着接话。
“是啊,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李晓君坐在龚鹏身边,穿着新做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就透着一股新媳妇的精气神。
她给龚鹏夹了块肉,又笑着说:“鹏子,你多吃点。”
“开卡车天天在外头跑,辛苦。”
说完,又给龚建国还有张丽华夹了菜,笑着说,“爸,妈,你们也多吃点。”
龚建国跟张丽华两人高兴得不行。
毕竟能有这么个儿媳妇。
这心里跟宝贝似的。
连连笑着说好。
李晓君说话间,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龚红梅那边扫了一眼。
龚红梅正低头盛饭,像是没注意。
李晓君抿了口汤,慢悠悠地开口。
“小姑啊,你现在住外头?”
“过年都不在家,是不是外头条件挺好?”
龚红梅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笑了笑。
“也就那样,借住。”
李晓君点点头,语气却轻飘飘的。
“也是。”
“年轻姑娘,住在外头,总归自由些。”
张丽华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被龚建国咳了一声打断。
“吃饭。”
“过年少说这些。”
李晓君应了一声“哎”,却并没收住。
她又看向龚红梅,笑得更温和了些。
“对了红梅,你在外头上班,钱也自己花。”
“家里现在多了一口人,往后你要是常回来,提前说一声,我也好算着买菜。”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明显一紧。
龚红梅的手慢慢攥紧了筷子。
她听得出来。
这是话里话外,在提醒她“你是外人了”。
龚鹏皱了下眉,看了龚红梅一眼,语气有些不耐。
“红梅,你嫂子说得也没错。”
“你现在都大了,不能还像以前那样。”
“家里情况变了,你得懂事点。”
这一句懂事,像一根针,刺在龚红梅心口上。
龚红梅的筷子,轻轻放在了碗沿上。
她抬起头,看向李晓君。
“嫂子。”
“我在外头住,不是图清静,也不是嫌家里。”
“是单位分房没轮到我,我总不能睡大街吧?”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晓君显然没料到她会顶回来,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淡了几分。
“我也没别的意思。”
“就是一家人,提前说一声,好安排。”
龚红梅看着她,笑着开口。
“安排?”
“嫂子,我一年到头在外头上班,过年回家吃一顿饭,还得提前打报告?”
“那我算什么?”
“客人,还是负担?”
这话一出口,龚建国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张丽华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喊了一声。
“红梅—”
李晓君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红梅,你这话就重了。”
“我刚进门,你就这么说,让我以后怎么当这个家?”
龚红梅轻轻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看向龚鹏,眼神里带着失望。
“哥。”
“我在这个家里,二十多年。”
“以前吃饭,从来没算过多一口少一口。”
“怎么你一结婚,我回家,就成了要‘懂事’的人了?”
龚鹏被问得一滞,脸色有些难看。
“你别胡搅蛮缠。”
“晓君也是为家里好。”
“为家里好,就得先把我往外推?”
龚红梅也懒得顾及那么多了,直接撕破脸皮。
这时候,龚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够了!”
这一声,带着车间主任多年养成的威严。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龚建国盯着龚红梅,语气又急又重。
“过年团圆的日子,你这是干什么?”
“顶撞长辈,给新媳妇脸色看?”
龚红梅眼圈一下子红了,却还是站得笔直。
“爸。”
“我没给她脸色。”
“我只是说实话。”
龚建国气得胸口起伏。
“实话也得分时候说!”
“家里刚办完喜事,你这一通话,是想闹得鸡飞狗跳?”
张丽华急得直搓手。
“红梅,少说两句,给你爸留点面子。”
龚红梅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她低声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