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能,可你的父母呢?他们还住在这里。那些被你拒绝的人,会去你父母面前哭诉抱怨,去打扰他们的清静。老人家心软念旧情,你忍心让他们为你承受这些邻里之间的指点和非议吗?”
靳书言之前用来当挡箭牌的孝心,此刻反倒成了许意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到最后,这个项目会变成什么样?为了平衡各方关系,你不得不妥协。A家的工程队,B家的材料,C家的亲戚……内陆有很多这样的案例,一个本意是造福家乡的标杆项目,最终却因为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变成了一个处处是漏洞、安全隐患重重的豆腐渣工程。靳总,你想看到的,是这样的结果吗?”
一番话,层层递进,几乎封死了靳书言所有的反驳空间。
靳书言脸上的寒冰悄然融化。
许意不仅在短短几天时间看穿了他的全盘计划,甚至连他计划中最核心隐秘的风险,都分析得如此透彻。
这份洞察力,已经超越了普通商人的范畴。
过了许久,靳书言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自嘲般地笑了笑。
“许小姐,你的这番话……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承认了,她所说的,并非危言耸听。
“你提到的这些,我不是没有考虑过。”
“只是我觉得,凭我的能力,应该能将这些风险控制在可控的范畴之内。而且……”
他补充道:“我们村里的人,是出了名的团结。”
听到团结二字,许意嘴角的弧度,扬起得更高了。
“靳总,当大家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为了共同的利益抵御外敌时,那确实可以叫团结。”
“但是,当他们发现,你一个人站上了终点,即将独享这片沃土所带来的绝大部分收益时。团结就会瞬间变成最可怕的嫉妒。他们还会心甘情愿地看着你发财?”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我相信靳总比我更懂。”
靳书言不说话了。
因为许意说的,才是他一直试图用自信去掩盖的真相。
他猛然想起,自己当年大学毕业,放弃了家族人脉可以轻易涉足的实业,毅然决然地投身到当时还充满变数的传媒娱乐行业,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因为,他看透了那些传统行业里错综复杂的人情关系网吗?
他厌恶那种无论做什么决策,都要被无数沾亲带故的利益方所掣肘的感觉。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全新的、与身边圈子业务挂钩最少的赛道,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手打造了寰亚这个庞大的传媒帝国。
他花了半辈子时间去逃离的东西,如今,却因为一个看似稳操胜券的项目,差点又一头栽了回去。
而点醒他的,竟然是眼前这个,他最初只打算用威逼利诱来劝退的女人。
靳书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许意,心中百感交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她了。
这场谈话,从他掌控全局,到双方博弈,再到如今……他竟隐隐落了下风。
这场谈话,不知不觉间,已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空气中,只剩下若有似无的冷香,与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暗流。
靳书言第一次,在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棋逢对手这四个字真正的分量。
而许意,则始终保持着那份云淡风轻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覆一个数十亿项目的犀利言论,并非出自她口。
她知道,她的警告已经送达,靳书言这样的人,绝不会听不出其中的利害。
至于他最终会作何选择,是知难而退,彻底打消竞争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