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煜起身走到院中。
青石板上跪着一个老汉,身形佝偻,穿着一件补丁短褐,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听见脚步声,老汉猛地抬起头。
马煜在记忆里翻了一遍。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张脸。他自己更没有。
“老人家,”他开口,尽量放平语气,“你找谁?”
老汉看见他,浑浊的眼中骤然涌出泪来。
他伏下身,“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马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俺可算见着您了!俺冤枉啊!”
马煜怔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老人家,你先起来。”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我这府里什么时候成衙门了?”
“有冤枉去顺天府,去应天府,再不济去刑部、都察院,怎么能来我这儿?”
要是这样下去,还得了?
自己是半点生活都不用过了,成天就替百姓们喊冤算了。
马煜非常清楚,自己之所以每一次弹劾,朱元璋都会受理。除了自己从不胡诌,有理有据之外,更重要的是,马煜弹劾的人和事情,都是老朱的心病。
并非不是他们心中没有百姓。
而是民间疾苦是根,根系太多,太繁杂,所以需要相关部门来打理。
如果每一件事情都捅到朱元璋那,要不了两三次,朱元璋也不爱听他弹劾了。
然而,自己除了弹劾之外,手中根本没有实权。
既不能替百姓们做主,也没有权限去调查真相。
就连将裴青青救出来,已经算是很冒险的行为了。
马煜平时得罪的人本来就多,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谨慎,要让人抓住把柄,以后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马煜上前,搀扶起老人家。
声音沉重无奈:“老人家,我知道你委屈,你有冤情我也管不了。”
“李叔,你带老人家去应天府,我们出钱写状纸,请应天府那边给老人家伸冤。”
马煜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不!”老人家跪地不起,依旧连连磕头:“只有求您,才有用。”
“官官相护,不管去哪个衙门,都是一样的啊!”
老汉痛哭流涕,浑身颤抖不止。
而巷子口不断有人走进来,纷纷跪在老汉门口。
马煜顿时警觉起来。
先是一个老汉,现在出现十几个人。要不是他们都跪着不断磕头,马煜都要怀疑这是蓄谋已久的刺杀。
而这场景,何尝不是蓄谋已久呢?
马煜轻叹一口气:“老人家,看样子,你们也是周廉周大人指的路吧!”
“他让你们来找我,对吗?”
老汉明显一愣,哭声止住,诧异的看向马煜,就结半晌,重重点头。
语气激动:“周大人是个好人,他说,马大人能管。”
“他说……您能救我们的……”
老汉匍匐在地,痛哭流涕,声音凄凉。
又是周廉!
自从那一问之后,事情不断,马煜心中不爽,有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
天下不平事吗?
马煜苦笑:“说说吧,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老汉颤巍巍抬起头,额头上已磕出血。
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马大人,俺们村、俺们县,都冤啊!”
他伸出手,指着府门外。
马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门外巷口,隐约可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影,或蹲或坐,不敢靠近,只远远地望着这边。
老汉声音哽咽:“俺们都是从怀远县来的。一个村选一个代表,凑了三十个人,进京告状!”
“告谁?”马煜问。
“告俺们县令!”老汉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他比土匪还狠啊!”
老汉掰着手指头,数给马煜听:
“杀猪,要交‘屠宰税’。杀一头猪,县里先拉走半扇。”
“娶媳妇,要交‘婚配税’。不交钱,就不给办婚书。”
“生孩子,要交‘添丁税’。生下来就得交,交不上就把孩子抱走。”
“想离开县去外地谋生,要交‘迁徙税’。交不起,就堵着村口不让出。”
“人在家里待着,也要交‘丁口税’。按人头算,男女老少一个跑不了。”
他声音越来越抖:“大人,俺们那儿民不聊生。”
“地里刨出来的粮食,一大半被官府收走了。养个鸡下个蛋,他们上门来收蛋税。上山砍捆柴,出山要交柴税。俺隔壁老陈家的闺女,才十三岁,被逼着卖了给财主当丫头,就为了凑税钱!”
老汉抹了把泪,继续说:“青壮年扛不住,想跑。跑到半路被官兵抓回来,吊在村口树上抽,抽完了再加罚逃丁税。”
“交不上,全家连坐。”
“村里老刘头,儿子跑了,交不上税,儿媳妇被拉走抵债,剩下三个娃娃,饿死了俩……”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身后,门外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影,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马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袖中的手却慢慢攥紧了。
老汉看马煜对他们并无排斥,继续说:“俺们凑了三十个人,挑了各村最能扛事的,一路往京城走。俺们想着,就是死,也要把状子递到皇上跟前!”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走到半路,山里蹿出猛兽,咬死了两个弟兄。”“越是离皇城近,土匪越多。死的死,伤的伤,就只剩下我们十三个。”
“到了城外,又遇上了一帮匪徒,我们以为,这一次肯定死定了。”
“幸亏周大人,派人找到了俺们,给俺们吃的,给俺们安排住处,护送俺们一路平安进了城。”
“他说有个马大人,专管天下不平事。让俺们来找您!”
老汉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咚咚又是一通磕头:“马大人,俺们求您,救救怀远县的百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