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沉默中收拾停当,重新上路,陈三罐一马当先,履行着他探路的承诺,像只精力过剩的野山羊。
在崎岖的山路上窜前窜后,时不时弯腰揪起一把草叶,凑到鼻子下嗅嗅,或是拔起一株不知名的植物,对着初升的日头仔细端详。
“三罐兄你悠着点!”柳文渊在他身后不远处扬声喊道,手里托着磨得发亮的黄铜罗盘。
他对着两侧山势煞有介事地比划着,宽大的道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此乃回龙顾祖之局,藏风聚气,歇脚处必在前方山坳平缓之地,诸位不必心急!”
萧钰逸躺在板车上,身下垫着宋家匀出来的薄褥,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他眼帘低垂,呼吸平稳,一副沉睡未醒的模样。
然而,那看似放松搭在薄被上的手指,指尖却在极其细微地,有节奏地轻点着布料。
每一次停顿,都对应着一次对周遭信息的无声捕捉,宋家老大夫妻交换的那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宋家小子状似无意地踢着路边石子,耳朵却分明竖着朝向队伍后方。
苏大夫替王校尉包扎时,手指那微不可察的停顿,这家人平静的躯壳下,涌动着某种极力压抑的暗流。
野狐岭的山路陡峭难行,队伍花了小半日才艰难下到山脚。
绕过最后一道布满嶙峋怪石的山梁,一条明显被踩踏出来的小径出现在眼前,蜿蜒着汇入远方那条更宽阔,尘土飞扬的官道。
官道上,人流如浑浊的溪水,缓慢地向着南方涌动。
推着独轮车的汉子汗流浃背,挑着沉重担子的妇人步履蹒跚,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孩童的啼哭,牲畜的嘶鸣,疲惫的喘息,压抑的抱怨,混杂着飞扬的尘土,构成了一幅沉重而焦灼的流民图。
“总算绕出来了!”宋金秋看着官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松了口气。
宋老头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人越多,越招眼,都警醒着些!”
路边几处被遗弃的简陋拒马和熄灭不久,还冒着缕缕青烟的火堆灰烬,无声诉说着这里不久前还盘踞着设卡搜查的官兵。
关卡虽撤,留下的紧张空气却并未消散,队伍汇入官道的人流,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众人寻了路边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歇脚。
人一歇下,话语便如同开了闸的水。
“呸!那帮杀千刀的兵痞!”一个推着破旧独轮车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指着路旁拒马的残骸,“过个卡子,比剥皮还狠!半袋救命的粮种,硬生生给搜刮了去!说什么查验违禁,查验他姥姥!”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挽着包袱的老妇人唉声叹气,枯槁的手拍着怀里哭累了睡着的孙子,“我这把老骨头,连头上的木簪子都差点给撸了去!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抱怨卡口盘剥,路途艰辛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家的四辆板车挤在一处稍大的树荫下,轮子深深陷进松软的腐叶土里。
苏明华接过丈夫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下一口,冰凉的水线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片刻清明。
宋家姐弟并排坐在板车边缘,两人的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小脸上也沾了灰。
苏老头蹲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整理着他那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将几卷干净的布带仔细叠放整齐。
他们沉默地分着水囊,宋安沐举着水囊喝水,耳朵却竖得老高。
突然,一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充满惊惧的沙哑男声插了进来,瞬间压低了周围的嘈杂。
“都小声点!你们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天大的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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