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沈姝婉下了值,先往梅兰苑的小厨房用了晚膳,方寻个由头告假出来。
蔺昌民已在东跨院外的池塘边候了多时。
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月光,偶有枯叶飘坠,漾开几圈淡淡的涟漪。
池畔几株老梅,枝桠虬结如铁,疏疏落落的花苞在寒气里紧缩着,尚未吐蕊,便已沾了满身的清冷。
顾白桦房门虚掩,内里传来书页翻动的簌簌声。
蔺昌民轻叩门扉,顾白桦应声开门,见二人同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三少爷,婉娘子,今日怎得一同前来?”他侧身让二人入内。
屋内药香氤氲,案头摊着几卷厚重医书,笔墨纸砚俱备,显是正潜心研读。
沈姝婉瞥见其中一册翻开处,正是小儿心智与药毒之论。
“顾老,”蔺昌民开门见山,“昨日婉娘为四妹诊脉,疑她幼时曾中过毒,以致心智受损。此事您可知晓?”
按理顾老为府中医师,当曾为四小姐诊视过。
顾白桦执壶斟茶的手微微一滞。
他缓缓搁下茶壶,转身看向二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浮起复杂神色。
“从前三少爷不知,老朽也不便多言。”他在椅中坐下,示意二人落座,“如今二位既问起,四小姐的事,老朽确有疑惑。”
沈姝婉心头一紧:“顾老何时察觉的?”
“四小姐三岁那年。”顾白桦声气低沉,“那时她已显痴钝之象,先头那位三夫人,请老朽前去诊治。那时老朽尚未长居府中,只在港城有些薄名,机缘巧合得了夫人青眼。初时亦以为是先天不足,开了几剂益智开窍的方子。”
他端起茶盏,却不饮,只凝着杯中沉浮的叶芽:“可连服数月,未见丝毫起色。老朽遂起疑心,细查四小姐饮食起居,反复切脉,终见端倪。”
“究竟是何毒物?”沈姝婉追问。
“一种极罕见的混毒。”顾白桦放下茶盏,“由三味药性相冲的药材配成,单用任一无毒无害,甚或有益。然三者同用,便会渐蚀心智,且不留痕迹。若非老朽早年游历南疆时曾见类似症候,只怕也诊不出来。”
蔺昌民面色发白:“何人下毒?始于何时?”
顾白桦望着他,目中满是悯色:“三少爷,那毒,是从胎里带来的。”
沈姝婉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胎中带毒!这意味着下毒之人要害的不仅是四小姐,还有当时怀着她的凤姨娘!
“老朽察觉时,为时已晚。”顾白桦长叹,“四小姐脑髓已损,纵使解毒,亦难复如常。老朽只能开些调理方子,尽量消减余毒,保她平安长大。”
蔺昌民双手紧握成拳,指节青白:“顾老可知是何人所为?”
顾白桦摇头:“老朽不过一介医者,彼时亦非常居府中,于府内事务一概不知。那时先夫人尚在,她亲自过问此事,查了数月,”他顿了顿,“听闻最终是以煎药丫鬟疏忽,错放了药材,将人打发了。”
这结果显然很难让人信服。
一个小小的煎药丫鬟,会刚好错放三味药性相冲的药材?
若说背后无人指使,谁信?
当年这桩案子,竟然就这样草草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