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墙壁是淡绿色的。
不是那种清新的、带有生命感的绿,而是像放了太久的菠菜,蔫黄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灰。苏凌云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污渍,形状有点像中国地图的轮廓,边缘已经发黑了,不知道是霉斑还是别的什么。
她坐在硬板床的边缘。说是床,其实就是一个水泥台子上铺了层薄薄的垫子,蓝色条纹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海绵。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汗味、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铁锈的腥气。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从派出所被押送到拘留所,办理手续,体检,换衣服,分配囚室……整个过程像一场模糊的噩梦。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换衣服的环节——一个面无表情的女警让她脱光,站在一个塑料帘子后面,举起双手,转身,蹲下,咳嗽。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照做,冰凉的空气贴在没有衣服遮蔽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她拿到了这套衣服:灰蓝色的囚服,胸前印着黑色的编号——2234。布料粗糙,肩膀处有点紧,裤腿又太长。她换好衣服,女警把她的个人物品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封口,贴上标签。那里面包括她的婚戒、项链、耳钉,还有父亲送的那块已经停走的老手表。
“这些东西会替你保管。”女警说,“出狱的时候还给你。”
出狱。
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口。
囚室里一共二十个人。十八个床位分上下铺,靠墙排成两列,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苏凌云的床位在下铺,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她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她看。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漠然,有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新来的?”对面下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开口,声音沙哑,“犯什么事儿?”
苏凌云没说话。
“哑巴啊?”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女人嗤笑,“看这细皮嫩肉的,不是诈骗就是小三吧?”
“杀人。”苏凌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囚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她脸上。那几个刚才还在嚼舌根的女人,表情变得僵硬,眼神里多了点畏惧。
“杀……杀人?”对面那个女人咽了口唾沫,“真的假的?”
苏凌云没再回答。她爬上自己的床,面朝墙壁躺下,把薄薄的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股樟脑丸和漂白水混合的味道,硬邦邦的,一点也不暖和。
墙上有用指甲刻出来的字,很小,很浅,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她看到了几个名字:“小芳”、“阿珍”、“1998年3月”,还有一句歪歪扭扭的话:“我不是贼”。
她伸手,用食指的指甲,在那些字的旁边,慢慢地、用力地刻下三个字:
我无罪。
指甲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石灰粉末落在枕头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她刻得很用力,指腹被磨得发烫,但她不在乎。这三个字不是刻给任何人看的,是刻给自己的。是在提醒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说,她都要记住这个事实。
刻完,她收回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就像重播一部电影,一帧一帧地慢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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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晚饭。
烛光,玫瑰,红酒。
陈景浩提早回家,手捧玫瑰和礼盒。他穿着她送的法式衬衫,右袖扣是新的蓝宝石,左袖扣是旧的珍珠。
疑点1:为什么袖扣不配对?陈景浩有强迫症,衬衫必须熨得笔挺,领带和口袋巾必须配色协调。他不可能允许自己戴着不配套的袖扣出席重要的结婚纪念日晚餐——除非,这对不配套的袖扣本身就有某种目的。
目的是什么?蓝宝石袖扣和项链是一套,是礼物。那为什么只戴一颗?是为了留下另一颗做备用?还是为了制造“袖扣在扭打中掉落”的证据?
她想起陈景浩解释袖扣丢失时的表情:眼神闪烁,语速过快。
他在撒谎。
第二幕:喝酒。
1994年的玛歌,味道异常甜腻。她醉得很快,醒来后头痛欲裂,浑身无力。
疑点2:酒里是不是被下了药?陈景浩坚持让她喝,自己却喝得不多。他频繁看表,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药效发作?等她睡熟?
如果是下药,目的是什么?让她沉睡,方便他进行某些操作?还是为了制造她“意识不清”、“行为失控”的状态?
第三幕:睡眠。
她睡得很沉,但做了噩梦。醒来时凌晨两点多,陈景浩不在身边。
她下楼,听见客房有呻吟声。
疑点3:陈景浩为什么在客房?他说自己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但客房里却有声音。而且客房的门锁着——这很不正常,他们家的客房从来不锁。
钥匙在哪里?她是在厨房抽屉找到的。但陈景浩知道钥匙放在那里吗?他知道。上周她妈妈来住,还是他帮忙拿的钥匙。
他有没有可能提前把钥匙放在厨房,方便她“发现”?
第四幕:现场。
她开门,看见周启明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刀。陈景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染血的毛巾。
疑点4:陈景浩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拿毛巾?正常人发现有人受伤,第一反应应该是叫救护车,或者至少检查伤势。但他却拿着毛巾——像是在擦拭什么,而不是止血。
而且,毛巾是从哪里来的?客房卫生间?还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第五幕:报警前。
陈景浩坚持让她换掉睡衣,说“不能穿着这个见警察”。她照做了,把睡衣藏进衣柜抽屉。
疑点5:为什么一定要换睡衣?睡衣上溅了血,确实是证据。但为什么他那么急切?甚至在她换衣服的时候,他去了厨房——去干什么?处理酒瓶?还是别的什么?
换下来的睡衣,他塞进了自己怀里。后来警察来了,那件睡衣再也没有出现过。
睡衣去哪儿了?
第六幕:警察到场。
陈景浩拨打电话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不像在打110,像在发信息或者删除什么。
窗台有泥脚印,窗外草坪有踩踏痕迹,但年轻警员想取证时,被张国庆制止。
张国庆和陈景浩在花园低声交谈,陈景浩递给他一支烟。
疑点6:张国庆为什么阻止取证?他是老刑警,应该知道现场痕迹的重要性。除非……有人不希望他取证。
谁?陈景浩?
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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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云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而急促。
所有这些疑点,像散落的珠子。她现在需要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那根线是什么?
动机。
陈景浩为什么要陷害她?
为了钱?公司股份、保险、别墅……这些加起来,确实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陈景浩的公司估值几个亿,他缺这五百万保险金吗?而且,如果她进了监狱,公司股价会暴跌,他的损失可能更大。
除非……公司本身有问题。周启明作为合伙人,知道一些内幕。陈景浩杀了周启明,然后嫁祸给她,一石二鸟:既除掉知情人,又拿到保险金,还能以一个“受害者丈夫”的形象博取同情,稳定公司?
这个猜测有点牵强,但并非不可能。
还有没有其他动机?
情感?陈景浩有外遇了,想摆脱她?
苏凌云仔细回想。结婚三年,陈景浩对她一直很好。几乎没有争吵,礼物不断,纪念日从不忘记。这样的男人,会有外遇吗?
也许有。也许他演技太好,她从来没发现。
但如果是外遇,直接离婚就行了。为什么要杀人嫁祸?风险太大了。
除非……那个外遇对象,或者外遇背后的秘密,比杀人嫁祸更危险?
苏凌云越想越乱。大脑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囚室的天花板上有一盏节能灯,外面罩着铁丝网,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轮廓。灯是长明灯,二十四小时不关。据说这是为了防止犯人自残或伤害他人。
她盯着那盏灯,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一个细节忽然跳进脑海。
蓝色碎屑。
周启明左手在地毯上抓出的三道痕迹里,嵌着细微的蓝色碎屑。
张国庆说,可能是蓝宝石碎片。
如果那是蓝宝石碎片,来自哪里?陈景浩丢失的袖扣?
但蓝宝石硬度很高,莫氏硬度9,仅次于钻石。需要很大的力量才能把它弄碎。周启明临死前抓地毯,能把蓝宝石抓碎吗?可能性不大。
那蓝色碎屑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陶瓷?树脂?玻璃?
如果是别的材质,那就意味着,现场的蓝色碎屑可能和蓝宝石袖扣无关。
那么,陈景浩为什么坚持说袖扣是在扭打中丢失的?是为了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袖扣作为证据”?
等等。
苏凌云忽然坐了起来。
如果蓝色碎屑不是蓝宝石,而陈景浩却故意引导警方往蓝宝石袖扣上想……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颗蓝宝石袖扣可能根本不在现场。
陈景浩说袖扣掉了,但警方只在床底下找到一颗——还是他“主动提醒”后找到的。另一颗呢?如果两颗都在现场,为什么只找到一颗?
除非,另一颗根本就没掉在现场。
它在哪里?
苏凌云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需要重新勘查现场。需要检测蓝色碎屑的材质。需要找到那颗丢失的袖扣。
但这些,她现在都做不到。
她是嫌疑人,被关在拘留所,连律师都在劝她认罪。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刚才那点微弱的希望。她重新躺下,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
枕头上有之前囚犯留下的泪痕,硬硬的,像盐碱地。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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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声响了。
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寂静。苏凌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囚室里其他人也陆续醒来,窸窸窣窣地起床、叠被、排队上厕所。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六个水龙头排成一排,下面是水泥砌的长槽。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苏凌云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让她陌生: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
这是她吗?那个曾经在高端设计论坛上侃侃而谈、在别墅里插花煮咖啡的苏凌云?
才一天,就变成了这样。
早餐是稀饭和馒头。稀饭很稀,能照见人影。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她勉强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稀饭,胃里稍微有了点东西。
上午九点,有狱警来叫她:“2234,有人探视。”
探视室在另一栋楼,需要穿过一个露天院子。阳光很刺眼,苏凌云眯起眼睛。她已经快二十四小时没见到自然光了,此刻的阳光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探视室被玻璃隔成两半,两边有电话。她走进去,坐下,看到玻璃对面坐着父母。
母亲王素云一看见她,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抓起电话,声音哽咽:“凌云……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我没事,妈。”苏凌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别担心。”
父亲苏振华坐在母亲旁边,脸色凝重。他也拿起电话,但没急着说话,而是仔细打量着女儿,像是在检查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爸。”苏凌云叫他。
“嗯。”父亲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凌云,听我说。昨天从派出所出来,我和你妈又去了一趟你们家。”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去干什么?”
“现场被封了,我们进不去。”父亲压低声音,“但我绕到房子后面,看了客房的窗户。”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苏凌云,一字一顿地说:
“窗台外侧,有很明显的攀爬痕迹。不是鞋印,是手指扒拉过的痕迹,还有一小块布料挂在窗框的钉子上。”
苏凌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拍照了吗?”她急切地问。
父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隔着玻璃给她看屏幕。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浅色的窗台外沿上,有几道深色的刮痕,像是有人用鞋底或手蹭过。窗框边缘,确实挂着一小块黑色的布料,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拍了照,但没敢动。”父亲说,“怕破坏证据。”
“爸,这个很重要!”苏凌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说明可能有人从窗户进出过!不是周启明,是另一个人!”
“我知道。”父亲的表情很严肃,“但警察会信吗?现场已经被他们勘查过了,如果有这个痕迹,他们为什么没记录?”
这也是苏凌云的疑问。
张国庆为什么忽略窗台痕迹?为什么阻止年轻警员取证?
除非……他不想让这个痕迹被记录在案。
“爸,”苏凌云压低声音,“你把照片发给我律师了吗?”
父亲摇头:“我不敢。那个周律师……我感觉不对劲。昨天他从派出所出来,和陈景浩在车上聊了很久,表情很……”
“很什么?”
“很……轻松。”父亲斟酌着用词,“不像在为一个杀人嫌犯奔波,倒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
连父亲都察觉到了。周正阳根本不是来帮她的,是来配合陈景浩完成这场戏的。
“凌云,”母亲这时插话,她抹着眼泪,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我给你带了点衣服,内衣袜子都是新的。还有……”
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确定狱警没注意,然后飞快地从塑料袋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字条,贴在玻璃上。
苏凌云凑近看。
字条上是母亲的字迹,很小,很潦草:
“你爸发现客房窗台外侧有攀爬痕迹,已拍照。另:陈景浩今早去了保险公司,询问理赔流程。小心。”
保险公司。
理赔流程。
那五百万的人身意外险。
苏凌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陈景浩已经迫不及待了,在她还没正式被起诉、还没被判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询问理赔了。
他就这么确定她会进监狱?这么确定她会“死”或者“失去人身自由”?
“妈,字条我看到了。”苏凌云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桌子底下紧紧攥成了拳,“你们先回去,保护好自己。尤其是这些照片,备份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那你怎么办?”母亲哭着问。
“我会想办法。”苏凌云看着父母,“相信我,我没有杀人。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过来催促。母亲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父亲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