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城西的老式居民楼里,苏秉哲生前单位的家属院。地方不大,三十平米不到的客厅,此刻挤满了花圈。白色的、黄色的菊花堆满了墙角,挽联上的墨字还没干透,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正中央挂着苏秉哲的遗像。黑白照片,是他三年前退休时拍的,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很少有的、对着镜头笑的样子。照片下面摆着香炉,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笔直地向上,在抵达天花板前散开,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火和花香的、奇异的味道。
王素云坐在遗像旁边的椅子上。
她一夜之间白了头。
不是文学修辞,是真的白了。昨天还是花白的头发,今早起来,对着镜子,她看见自己满头的银丝,在晨光里刺眼得像落了一层霜。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
来吊唁的人不多。苏秉哲退休多年,老同事大多搬走了,还在本地的,来的也就七八个。他们轮流上香,鞠躬,说几句“节哀”,然后匆匆离开,仿佛这间屋子里弥漫的不只是悲伤,还有一种让他们不安的东西。
有人低声问:“凌云那边……”
王素云抬起头,眼神空洞:“今天宣判。”
问话的人沉默了,拍了拍她的肩,放下一个白包,转身走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八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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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七审判庭。
苏凌云走进法庭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或者说,集中在她左臂上。
灰色的囚服袖子,被她撕下了一截。粗糙的灰布,用一根白线草草缝在左上臂,形成一个简陋的孝箍。囚服编号2234就在孝箍下方,灰底黑字,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她戴着孝出庭。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不能送父亲最后一程,不能守在灵堂,不能亲手给父亲烧一张纸钱。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父亲走了,是被这场冤案、被陈景浩、被这个荒谬的法庭逼死的。
审判长看见她臂上的孝箍,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旁听席今天人少了一些。周启明的家属还在,依然拉着那条“严惩凶手”的横幅。媒体记者少了几个,大概觉得宣判没什么悬念,去追别的热点了吧。陈景浩坐在证人等候区,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戴了一副新的袖扣——银色的,素面,很低调。
他看见苏凌云臂上的孝箍,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低下头。
“现在开庭。”审判长敲槌,声音比以往更低沉,“关于苏秉哲先生在法庭突发疾病不幸离世,本庭深表哀悼。但案件审理仍需依法进行。公诉人,关于补充证据的鉴定结果,是否已经出具?”
男检察官站起来:“审判长,关于在物业办公室发现的蓝宝石袖扣,鉴定报告已经完成。”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经鉴定,该袖扣材质为合成蓝宝石,镶嵌工艺与陈景浩先生佩戴的袖扣一致,确认为同一对。袖扣表面提取到两枚指纹,经比对,一枚为保洁员刘桂芳的右手食指指纹,另一枚……”
他顿了顿,看向苏凌云。
“为被告人苏凌云的右手拇指指纹。”
旁听席一阵低语。
苏凌云愣住了。
她的指纹?怎么可能?
“此外,”检察官继续说,“在袖扣背面镶嵌缝隙中,提取到少量织物纤维。经化验,成分与被告人苏凌云案发当晚所穿的香槟色真丝睡衣一致。”
他把报告递给书记员,书记员转呈审判长。
审判长翻阅报告,脸色凝重。
“被告人,”他抬起头,“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苏凌云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运转。
袖扣上有她的指纹,还有她睡衣的纤维?
这怎么可能?除非……
她猛地看向陈景浩。
陈景浩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晰可闻:
“那对袖扣……是我送给凌云的结婚三周年礼物。和项链是一套的。她很喜欢,一直放在首饰盒里,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我没想到……她会把袖扣带到现场……更没想到,她会……”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在暗示:袖扣是苏凌云的,是她带到案发现场的。上面的指纹和睡衣纤维,就是证据。
完美的逻辑陷阱。
如果袖扣是陈景浩的,出现在现场还能解释为扭打中掉落。但如果是苏凌云的“礼物”,一直“放在首饰盒里”,那它出现在现场,只意味着一件事——苏凌云当时在那里,并且带着这对袖扣。
“不对!”苏凌云脱口而出,“你在撒谎!那对袖扣你明明戴在手上!结婚纪念日当晚,你右边袖扣是新的蓝宝石,左边是旧的珍珠!你自己说的!”
陈景浩看着她,眼神悲伤:“凌云……你记错了。那天晚上我戴的是一对新的蓝宝石袖扣,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旧的珍珠袖扣,早就收起来了。”
“你胡说!我当时明明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在警方第一次询问时没说?”陈景浩轻声问,“如果你当时就发现我袖扣不配对,为什么不说?”
苏凌云哑口无言。
是啊,为什么当时没说?
因为当时她觉得那是小事,因为当时她还没意识到这是个局,因为当时她还相信他。
现在想来,每一个细节都是陷阱。陈景浩故意戴不配套的袖扣,让她注意到,让她记住。然后现在,他可以说“你记错了”,因为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死无对证。
“审判长,”检察官开口,“还有一个鉴定结果。关于死者周启明左手抓痕中提取的蓝色碎屑。”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
蓝色碎屑!那才是关键!
“经检测,”检察官说,“该碎屑材质为合成尖晶石,并非蓝宝石。硬度、折射率、化学成分均与蓝宝石袖扣不符。”
不符!
苏凌云眼睛一亮。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碎屑不是来自陈景浩的袖扣!说明现场还有另一个蓝色的、易碎的东西!
“因此,”检察官继续说,“该蓝色碎屑与本案的关联性存疑,可能系现场其他物品残留,不排除是死者生前接触过的无关物品。”
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个重大疑点抹去了。
存疑。可能。不排除。
这些词像橡皮擦,轻轻一擦,就把一个可能颠覆案件的证据擦成了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背景。
“审判长,”苏凌云急切地说,“蓝色碎屑材质不同,说明它可能来自第三者的物品!比如……比如另一对袖扣!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证明现场可能还有其他人!”
审判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耐烦?
“被告人,”他说,“本庭已经多次提醒你,法庭审理的是你杀害周启明的事实。至于现场是否有其他人,是否是其他人所为,需要确凿的证据,而不是猜测。”
“但这是个疑点!”
“疑点需要证据支撑。”审判长敲槌,“公诉人,还有其他证据吗?”
“没有了。”检察官坐下。
“辩护人?”
周正阳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审判长,鉴于被告人父亲刚刚离世,被告人情绪可能不稳定,我们请求法庭在量刑时酌情考虑。”
又是这一套。不是在辩护,是在求情。
苏凌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她输了。
从父亲倒下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输。但她没想到,会输得这么彻底,这么荒谬。
“被告人,”审判长的声音传来,“你还有什么最后陈述吗?”
苏凌云睁开眼睛。
她看了看审判长,看了看公诉人,看了看周正阳,最后看向陈景浩。
陈景浩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解脱?
她站起来。
“我放弃律师的辩护。”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我自己说。”
法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戴着孝箍、站在被告席上的女人,这个被指控杀人的女人,这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女人。
“陈景浩,”苏凌云开口,眼睛盯着他,“你说你爱我胜过生命。”
陈景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你敢不敢,”苏凌云一字一顿地问,“接受测谎仪测试?”
旁听席一阵骚动。
“敢不敢让警方恢复你手机里删除的所有数据?查一查案发当晚,你除了报警电话,还打过什么电话,发过什么信息,删除了什么记录?”
陈景浩的脸色开始发白。
“敢不敢解释,”苏凌云的声音提高,“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你公司邮箱发送的那封加密邮件,是发给谁的?内容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法庭里炸开了。
陈景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僵硬了,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手指开始摩挲左手无名指的婚戒——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他在撒谎。
他在紧张。
他知道那封邮件。
苏凌云是怎么知道的?她也是刚刚才想到的。在无数次复盘那个夜晚时,她想起一个细节:凌晨她醒来下楼前,隐约听见书房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当时她以为是陈景浩在处理工作,但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在发邮件。
一封在杀人现场、在报警前、匆匆发送的加密邮件。
那里面会是什么?是求救?是指示?还是……销毁证据的命令?
“被告人!”审判长猛敲法槌,“你这是无端猜测!法庭不是让你……”
“我不是猜测!”苏凌云转头看向审判长,声音嘶哑但坚定,“我是在提出合理怀疑!审判长,如果你们真的想查明真相,为什么不查那封邮件?为什么不查陈景浩的手机?为什么不查他案发后的所有行踪?”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涌出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