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的风，和别处不同。

它从北面光秃秃的山脊上俯冲下来，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锉刀，刮过监狱高墙，在放风场上空打着旋，卷起地上的沙尘、枯叶、偶尔还有不知哪个女犯悄悄藏起又失落的一小片纸屑。风声尖锐，带着哨音，像无数冤魂在不甘地嘶嚎。

放风场，是这座巨大水泥堡垒里，囚犯们唯一能相对“自由”地暴露在天空下的地方。一个标准的长方形，大约两个篮球场大小，地面铺着灰扑扑的、磨损严重的水泥。四周是四米多高的围墙，墙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四个角立着岗哨塔楼，玻璃后面永远有狱警的身影和步枪黑洞洞的枪口。

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是D区的放风时间。三十几分钟，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机械地沿着场地边缘踱步，或者三五成群蹲在墙角，交换着监狱里最新的流言蜚语、微不足道的恩怨，或者只是呆滞地望着头顶那片被铁丝网切割成方格的、永远是灰蓝色的天空。

苏凌云也开始“散步”。但她的目光，更多是落在脚下这片水泥地上，落在围墙的根基，落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她在绘制一幅心中的地图。一幅关于黑岩监狱“皮肤”之下的地图。

连续几天的观察，她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放风场的西北角。

那里有一块区域，大约十平米左右，被用褪色的黄色油漆画了一个方框，框内用更大的字体写着：“禁止入内”。没有说明原因。黄线很旧了，油漆剥落，但依然清晰。这块区域的地面颜色，也比周围其他地方略深一些，是一种更沉郁的灰黑色，像是被更多次的雨水浸泡，或者……下面垫了不同的材料？

最关键的是，这块区域的位置很微妙。它紧挨着北面的高墙，墙根处就是监狱的锅炉房和洗衣房的外墙。从地图上看，如果林婉留下的矿道剖面图大致准确，黑岩早期矿道的某个支线或通风井，很可能就在这个方位附近。

她曾试图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远远观察那块区域。那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普通的水泥地。但狱警的视线，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那里。偶尔有不懂规矩的新囚或者像小雪花这样懵懂的孩子靠近黄线，立刻会被严厉喝止。

下面有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机会在一个大风天意外到来。

那天下午，风特别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沙尘迷眼，女犯们都缩着脖子，尽量往背风的南墙根靠。连岗哨塔楼上的狱警，似乎也比平时更懈怠一些，身影在玻璃后模糊不清。

不知是谁，可能是为了解闷，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鸡毛和废布头扎了个简陋的毽子，几个女犯在风小的间隙里踢着玩。毽子在空中歪歪扭扭，很快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卷走，像片枯叶般翻滚着，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西北角黄线区的中央。

踢毽子的女犯“哎呀”一声，看着落在禁区内的毽子，不敢去捡，脸上露出懊恼和畏惧的神情。那毽子虽然简陋，但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监狱，也算是个难得的娱乐工具。

值班的女狱警张红霞，一个三十多岁、脸颊瘦削、眼神总是很凌厉的女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皱了皱眉，显然不想为了一只破毽子踏入那片被反复强调需要“留意”的区域，更不想自己弯腰去捡。

她的目光在放风场上扫视，寻找合适的“劳力”。最后，定格在离黄线区不远、正靠着墙根似乎在看云的苏凌云身上。

“0749！”张红霞的声音尖利地穿透风声，“你！去把毽子捡回来！动作快点，进去捡了马上出来！别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