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黏稠而固执,仿佛天空破了个口子,再也缝补不上。放风再次被取消,D区的女犯们被允许在监舍楼层长长的、昏暗的走廊里有限地活动半小时。空气里弥漫着洗不掉的潮气、劣质消毒水味,还有从无数身体和衣物上散发出的、混合了汗味、霉味和绝望的复杂气息。走廊两侧的囚室门大多敞开着,女犯们或倚门而立,或蹲在墙角,或机械地踱步,像一群失去色彩的游魂。
苏凌云站在自己囚室门口,目光看似放空地望着走廊尽头那扇永远紧闭的、通往其他监区的铁门。心里却在反复盘算着:林白提供的医务室杂物间信息、沈冰正在筹集的工具、孟姐关于“地图”的试探、以及……那个新来的、脸上带着火焰伤痕的林小火。
正思忖间,一个瘦削的身影无声地靠近,停在她身边,与她一样,面朝走廊深处。
是林小火。
她脸上的新鲜瘀伤已经转为青黄,旧疤在走廊惨淡的灯光下像一块暗沉的浮雕。她没有看苏凌云,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眼,同样望着前方虚无的空气,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决定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那天在医务室……”林小火的声音干涩,起头有些艰难,“你给了我一块纱布。”
苏凌云“嗯”了一声,没有转头,给她一个不施加压力的倾听姿态。
沉默了几秒,走廊远处传来几个女犯压低的笑骂声,更衬得这边角落的寂静。
“我妈是喝农药死的。”林小火忽然说,声音平稳得可怕,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因为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鼓起勇气翻搅那些血淋淋的记忆。
“我十七岁那年夏天,去村支书家送我妈做的鞋垫。他儿子……那个畜生,一个人在屋里喝酒。”林小火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斑驳的墙壁,指甲缝里塞满了墙灰,“他把我拽进里屋,捂着我嘴……我抓他,咬他,没用。他力气太大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仿佛一旦失控,就会彻底崩溃。“完事后,他提着裤子,指着我说,敢说出去,就弄死我弟弟。我弟弟那时候才十岁,在镇上读小学。”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威胁,这是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手段。
“我跑回家,浑身是伤。我爸妈看见了,吓坏了。我想去报警,我爸扇了我一巴掌,我妈跪下来求我,说支书家势大,我们惹不起,再说……说出去我的名声也毁了,以后怎么嫁人。”林小火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们收了支书家送来的五百块钱,说是‘医药费’和‘补偿’。五百块……我的一辈子,就值五百块。”
“我去镇上派出所,那个警察,跟支书称兄道弟,做笔录的时候,眼睛在我身上乱瞟,问的话……根本就是在羞辱我。最后说证据不足,调解。调解个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又迅速压下去,像被掐住脖子的兽,“那个畜生,后来还在路上堵过我,笑嘻嘻地说‘味道不错’,让我再去。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说我勾引人家儿子,说我不要脸……”
仇恨的毒液,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屈辱、背叛和冷漠中,一点点渗透进她年轻的骨骼和血液。
“我忍了两年。像死人一样活着。只有看着我弟弟,心里还有点热乎气。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总跟我说,姐,等我长大赚钱了,带你离开这里。”林小火的声音终于哽咽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滑过疤痕,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可是……我弟弟没了。有一天,我弟去后山捡柴火,从崖上掉下来。村里人都说是意外。”
她猛地转过头,第一次直视苏凌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可我知道不是!我弟弟从小就机灵,那崖他去过无数次!出事前一天,他还跟我说,看见那个畜生跟几个外地人在后山鬼鬼祟祟的……第二天他就死了!尸体旁边有半截陌生的烟头,不是我们村的牌子!”
苏凌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灭口?为了掩盖强奸案?还是为了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