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小雪花死后第三十九天。

清晨的雾比昨天更浓，浓到几乎化不开。放风场上的老槐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高墙上的铁丝网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像无数颗冰冷的钻石。

苏凌云照常去洗衣房上工，照常在三号熨烫台前熨着永远熨不完的床单。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但监狱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不是因为雾。是因为那批新来的囚犯。

---

上午九点，洗衣房的门被推开，张红霞带着六个人走进来。

新囚犯。

她们穿着崭新的囚服——颜色比老囚犯的更深，布料上还有没洗掉的折痕。六个人站成一排，表情各异：有人麻木，有人恐惧，有人茫然，有人警惕。

苏凌云的熨斗停在半空一瞬，然后继续移动。

她的目光扫过那排人，职业性地快速评估——

第一个，四十多岁，憔悴，眼神空洞，像是被生活碾碎的那种。普通刑事犯，可能。

第二个，三十出头，壮实，眼神凶狠，站姿有攻击性。暴力犯，需要留意。

第三个，二十多岁，瘦弱，低着头，肩膀内缩。那种在监狱里活不过三天的类型。

第四个，三十多岁，文静，戴眼镜，像教师或会计。白领犯罪，可能。

第五个，五十多岁，肥胖，一脸横肉。不好惹，但也不难预测。

第六个——

苏凌云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个娇小的女孩，十九岁左右，身高不到一米六，瘦得像个火柴棍。她穿着一身明显过大的囚服，袖子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那副黑框眼镜——很大，几乎占了半张脸，但右边的镜片已经碎了，只剩半块残片挂在镜框上。

她没有像其他新囚犯那样四处张望。她的头微微低着，但眼睛在动——快速扫视着洗衣房里的每一个细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墙角的老式配电箱，墙上的火灾报警器，甚至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工业缝纫机上的电机。

那眼神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扫描。

像一个程序员在检查一段陌生的代码。

苏凌云收回目光，继续熨烫床单。

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

中午食堂，新囚犯们被安排在角落的两张桌子上吃饭。老囚犯们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她们，低声议论，像一群谨慎的食草动物在评估新加入的成员。

苏凌云坐在自己的老位置，和何秀莲、林小火一起。经过昨晚的紧急会议，她们已经商定：在锅炉房矿道真正准备好之前，一切行动暂停，保持最低调。

但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那个戴碎眼镜的女孩。

女孩一个人坐着，和其他五个新囚犯隔开一段距离。她面前摆着稀粥和咸菜，但没怎么吃。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别处——不是看人，是看东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墙上的配电箱，食堂入口处的打卡机，甚至打饭窗口上方那个老旧的电子显示屏。

“看什么呢？”林小火顺着苏凌云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小四眼？”

“新来的。”苏凌云说。

“十九岁。”何秀莲补充着信息，她刚才已经用手语网络打听过了，“判三年，罪名是‘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

苏凌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

黑客。

“这么小？”林小火皱眉，“黑客不是应该很厉害吗？怎么被抓了？”

“可能是未成年，轻判。”苏凌云说，“但能黑进政府系统，不是普通的技术。”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女孩身上。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这边看过来。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穿过食堂里嘈杂的人群，两人的目光相遇。

只是一瞬。

然后女孩低下头，继续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稀粥。

但那一瞬里，苏凌云看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一种近乎冷漠的、纯粹的观察。像一台摄像机在记录数据。

---

下午放风时间，苏凌云去了图书馆。

这是她每天的习惯——午饭后到放风结束这段时间，她会去图书馆待一小时，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整理情报和计划。

图书馆里人不多。韩老师在角落里整理书架，几个老囚犯在翻旧杂志。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灰尘飞舞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苏凌云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拿出那本旧杂志。

然后她看见了。

在对面书架后面，有一个人。

那个戴碎眼镜的女孩。

她蹲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那本书很旧，封面已经脱落，书脊上印着几个褪色的字：《无线电原理》。

1978年版。

苏凌云走过去，在女孩对面坐下。

女孩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苏凌云也没说话，翻开自己的杂志，假装在看。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放风场隐约的喧闹。

过了大约五分钟，女孩终于抬起头。

她透过那副破碎的眼镜看着苏凌云，眼神平静，没有任何被抓到“偷看”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