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周一。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监狱的起床铃准时响起。
苏凌云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没有动。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几颗残星挂在东方的天际,像垂死者最后的叹息。锅炉房的烟囱在晨光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顶部偶尔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今天,是计划的日子。
她起身,穿衣,叠被,动作和过去四百零一天没有任何区别。何秀莲在对面床铺上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系鞋带。林小火揉着眼睛从厕所回来,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苏凌云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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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洗衣房。
苏凌云在三号熨烫台前熨着床单,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眼睛却在看别处——看墙上的时钟,看窗外偶尔经过的狱警,看锅炉房方向那根沉默的烟囱。
何秀莲在折叠区,动作麻利,目不斜视。但她的手偶尔会摸一下手腕——那里系着粉红色的头绳,藏在袖口里。
林小火被调去垃圾站后,和她
们不在同一个区域。但苏凌云知道,她现在应该正在垃圾堆里翻找,同时观察后门那辆货车的动向。
肌肉玲在洗衣房后面的破布堆旁练拳,和每天一样。但今天她的位置更靠近锅炉房方向。
沈冰在图书室,名义上是整理书籍,实际上在观察行政楼的动静。
白晓……白晓在医务室。林白以“视力检查”为名,把她调去帮忙整理药品。医务室二楼的窗户,正对着锅炉房。
六个人,六个位置。像六颗棋子,分布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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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苏凌云熨完一摞床单,又拿来一摞。熨斗在布料上滑过,发出“嗤嗤”的声响,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中午休息时间,食堂。苏凌云端着盘子坐在角落,慢慢吃着寡淡的饭菜。刘婶今天没有多给她半勺菜——这是约定好的信号: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情况。
何秀莲坐在不远处,两人没有交流。
吃完饭,苏凌云回到洗衣房,继续下午的劳动。
下午一点。
两点。
两点半。
墙上的时钟,秒针每跳动一下,就像在她心脏上敲一下。
三点。
还有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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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二十分,苏凌云举起手,说:“报告,肚子疼,去厕所。”
这是事先约定的理由。值班狱警是老王——那个对她们态度暧昧的老狱警。他看了苏凌云一眼,挥挥手:“快去快回。”
苏凌云走出洗衣房,没有去厕所,而是拐进了通往锅炉房的通道。
通道很窄,两边是堆满杂物的仓库。她快步走着,心跳加速。
三点二十三分,她到达锅炉房侧门。
她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锁。
对接的人果然做到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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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炉房里很暗,只有高窗透进来的几缕光线。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机油的气味,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是某种金属锈蚀的、略带酸性的气味。
她绕过那台巨大的锅炉,走到最深处的墙边。
那堵有铁板的水泥墙。
她蹲下身,用手摸索墙角的地面。上次她们发现的那个暗门,还在那里。她找到那个圆形凹槽,把铁丝插进去,用力往下压。
“咔哒。”
地面开始移动。那块五十公分见方的水泥板缓缓下沉半厘米,然后停住。
她扣住边缘,往上提。
黑洞洞的入口露了出来。
铁梯向下延伸,深入黑暗。
她点燃那盏小油灯——何秀莲做的,用食堂的食用油和棉线。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入口。
她深吸一口气,踩上铁梯。
一级,两级,三级……
冷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晃,投射出诡异的影子。
她数着梯级:十二级,十三级,十四级——
脚踩到了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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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时间匆忙,苏凌云只是观察到有矿道有风有水流声就撤离了。
今天仔细查看,才发现矿道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大。
不是那种窄得只能爬行的勘探巷道,而是一条真正的、能容两个人并排行走的通道。高度大约两米,顶部是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用水泥加固过。两侧的岩壁上,还能看出当年人工开凿的痕迹——镐头留下的楔形凿痕,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的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潮湿,腐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臭鸡蛋一样的硫磺味。远处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哗啦哗啦,像地下河的呼吸。
苏凌云举起油灯,仔细观察四周。
地面是平整的,铺着碎石和煤渣。有些地方有积水,但不深。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个锈蚀的铁环——可能是当年用来固定管道的。
她往前走。
矿道不是直线,而是蜿蜒曲折,有明显的坡度。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那股硫磺味也越浓。
走了大约五十米,她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
两条通道,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左边那条稍微宽些,右边的更窄。
她停下来,用油灯照向两边。
左边的通道里,能隐约看到一些散落的杂物——像是废弃的工具。右边的通道更黑,更深,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更浓的潮湿气息。
她选择右边。
又走了大约三十米,矿道突然变宽,进入一个较大的空间。
这里像是当年矿工的工作面,空间大约有十米见方,顶部很高,看不见顶。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老旧的采矿工具:生锈的镐头、破损的矿车车轮、几个朽烂的木箱。
最引人注目的是岩壁上那些“石头”。
它们嵌在岩壁里,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油灯的照射下,有些石头反射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不是反光,是自发光。
像深夜坟地的磷火,像深海某些生物的荧光。
苏凌云走近,仔细观察那些发光的石头。
石头表面粗糙,颜色灰暗,看起来和普通岩石没什么区别。但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比周围的岩石略高一些。
跟她们之前探查的--黑岩礼拜堂下面的应该是一样的石头。
她想起父亲曾经提过的一些事。
某些稀有矿物,在特定条件下会自发荧光。比如某些含铀的矿石,比如某些稀土元素。
如果黑岩监狱下面真有这样的矿藏,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阎世雄要花三百万“加固地下结构”;
为什么锅炉房要保留,还要建什么“封存节点”;
为什么当年的苏秉哲——一个地质专家——必须死在狱中。
因为他发现了这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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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云的心跳加速了。
她继续往前走。
工作面尽头,有一扇门。
不是矿道自然形成的洞口,是真正的、人工安装的门。铁质的,漆成灰色,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窗玻璃很厚,像防爆玻璃。
门半开着。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房间。
真正的房间,有水泥地面,粉刷过的墙壁(虽然已经斑驳),甚至还有简单的家具: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跟礼拜堂一样,也有办公室。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当年的矿区管理办公室。
苏凌云走到桌前,小心地翻开那些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