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雪停了,但天一直没晴。
那种灰白色的、像脏棉絮一样的云层,沉沉地压在黑岩监狱上空,把阳光过滤成一种毫无生气的、冷漠的白。放风场上的积雪被踩成了冰,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稍不小心就会滑倒。老槐树的枯枝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在偶尔透出的惨白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无数把悬在半空的匕首。
洗衣房里,机器轰鸣,蒸汽升腾。
苏凌云在三号熨烫台前,动作和每天一样——拿起床单,铺平,熨斗滑过,折好,放下。一遍又一遍,机械重复,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的眼睛偶尔会看向窗外。
锅炉房的烟囱在那里,沉默地伫立着,顶部偶尔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五百米。
这是她现在的活动半径。
阎世雄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她去锅炉房,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方向,现在不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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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姐的回来了。
她瘦了整整一圈,眼睛陷下去,颧骨突出来,脸上的肉像被刀削过一样。
但她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比进去之前更深,更冷,更像两潭死水。
回来的第三天,孟姐主动去了管教办公室。
张红霞正在值班,看见她进来,眉头皱了皱。
“什么事?”
孟姐站在办公桌前,姿态比从前低了很多,但那种低不是真正的卑微,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蛇,还在找机会咬人。
“张管教,”她说,“我有情况要汇报。”
张红霞看着她,没说话。
孟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苏凌云那伙人,最近不太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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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房里,苏凌云还在熨烫床单。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在管教办公室里,她的名字正被人一次又一次地提起。
“苏凌云那伙人,最近老往图书室角落钻。”孟姐说,“一待就是半天,嘀嘀咕咕的。图书室有什么好待的?那地方偏,没人去,最适合商量事。”
张红霞没有表态,只是问:“还有什么?”
“还有她那个新来的小跟班,戴眼镜的那个,白晓。”孟姐继续说,“最近在拆收音机。我亲眼看见的,她把一个旧收音机拆得七零八落,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拆收音机?”张红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而且不止收音机。我还听说,她跟人要电池,要了好几节。”
孟姐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还有那个哑巴,何秀莲。有人看见她在缝奇怪的布条——不是普通缝补,是那种很长、很结实的布条。像……像绳子。”
她说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张红霞沉默了。
她知道孟姐的动机——这个女人现在的势力已经土崩瓦解,那些曾经跪舔她的人,现在都围在苏凌云身边。她要报复,要重新获得信任,最好的办法就是告密。
但知道归知道,她不能无视这些信息。
拆收音机,收集电池,缝长布条——这些确实可疑。
而且苏凌云那个人……张红霞想起她这些日子的表现,正常得不正常。
“还有别的吗?”她问。
孟姐想了想。
“她们经常碰头。那几个核心的——苏凌云,何秀莲,林小火,还有那个肌肉玲,沈冰,白晓。六个人,经常在放风时间聚在图书馆角落。”
六个人。
张红霞的心沉了一下。
六个人,是监狱里最危险的数字。超过五个人的小团体,就意味着可能形成组织,可能策划什么。
“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不要声张。”
孟姐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管教,”她说,“我不是针对谁。我是为了监狱的安全。”
张红霞没有回答。
孟姐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红霞一个人。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然后,她拿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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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阎世雄的回复就下来了。
“突击搜查。今晚熄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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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熄灯铃已经响过一小时。
监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探照灯扫过时短暂的亮光。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眼睛睁着。她没有睡着——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何秀莲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但苏凌云知道,她没有。那个哑巴女人睡觉时呼吸很轻,此刻的呼吸声,是她刻意调整过的,为了让别人以为她睡着了。
林小火倒是真的睡着了,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凌云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咚咚”声。
苏凌云的心猛地一紧。
她没有动,继续面朝墙壁,但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手电筒的光刺进来,在房间里乱扫。
“都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严厉,“靠墙站好!”
苏凌云慢慢坐起来。
手电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但她看见了——门口站着三个狱警,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是张红霞,脸色铁青,站在最前面。
“0347,0479,0853,”张红霞念着编号,“你们三个,靠墙站好,双手放在头顶。”
何秀莲和林小火也起来了,三个人并排站到墙边,双手放在头顶。
另外两个男狱警开始搜查。
床铺被掀开,枕头被扔到地上,被子被抖开,床垫被翻过来。储物柜的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件一件检查。
林小火的脸涨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没有动。
何秀莲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看不出表情。
苏凌云也站着,双手放在头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心在剧烈地跳。
她的东西——微缩胶片,父亲留下的那些证据,藏在哪儿?
月经带。
她把微缩胶片塞进了月经带的夹层里。那是最不可能被搜查的地方。狱警再狠,也不会让一个女囚当着他们的面拆开月经带。
但她还是紧张。
搜查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男狱警把整个监室翻了个底朝天,连墙角的裂缝都用警棍捅了捅。他们找到了林小火磨尖的那根发卡——藏在鞋底,但没逃过搜查。找到了几节备用电池——那是白晓之前给的,还没来得及用。还找到了几根铁丝,是何秀莲缝东西用的。
但他们没有找到苏凌云的东西。
没有找到微缩胶片。
没有找到母亲的信和那半张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