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室的最深处,有一张被遗忘的木桌。
那是韩老师特意留给她们的——藏在两个大书架后面,从门口根本看不见。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算是“桌布”。一盏自制的小油灯放在角落,昏黄的光晕刚好照亮桌面,却透不出书架的范围。
此刻,六个人围坐在那张桌子旁。
苏凌云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这是她的习惯位置——能看见所有人,也能第一个察觉从门口进来的任何人。
何秀莲坐在她左边,手边放着一个针线包,看起来像是在缝东西。这是她的掩护——如果有人突然进来,她可以立刻把桌上的东西盖住。
林小火坐在右边,背对着门口,但耳朵竖着,随时注意外面的动静。
肌肉玲靠墙站着,双臂抱胸,看似在休息,实则在观察整个图书室的动静。
白晓坐在桌角,面前摊着几本破旧的无线电杂志,但她眼睛一直在看别处——看沈冰手里的东西。
沈冰坐在正中间,面前铺着三张图。
第一张,是苏凌云父亲留下的微缩胶片放大版。沈冰花了整整一周时间,用图书室的放大镜一点一点看,然后用铅笔在作业纸上描下来的。线条很细,标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因为胶片老化已经模糊,但主体结构清晰可辨——黑岩矿区的矿脉走向,勘探点分布,还有那几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标注着“应急”的通风井。
第二张,是李牧笔记本里的手绘简图。李牧的画工很糙,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信息都在——矿井入口,主巷道,工作面,还有那个用星号标记的“藏图处”。图的边缘有一行小字,苏凌云之前没注意到,但沈冰用放大镜仔细看过,认出来了:“主巷道沿1927年勘探线开掘,深150米。”
第三张,是监狱基建图的残页。那是沈冰从图书馆那堆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只有半张,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图上画的是监狱地下管网的一部分,但奇怪的是,在锅炉房下方约八十米的位置,有一个用虚线画的圆圈,没有任何标注。
三张图,三个年代,三个来源。
现在,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沈冰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
“你们看。”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三张图,有一个共同点。”
她的手指点在李牧的图上。
“1927年勘探线。”
然后移到父亲的图上。
“这里,他用红笔标注的‘旧巷道’,走向和李牧画的完全一致。”
最后移到基建图上。
“这个没有标注的圆圈,正好在两条线的交汇点。”
她抬起头,看着其他人。
“如果我没猜错,我们现在坐的地方——黑岩监狱——正下方,有一条1927年开掘的矿道。深度一百五十米,到现在还在。”
沉默。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林小火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一百五十米……那得挖多久?”
“不用挖。”沈冰说,“李牧的笔记里写了,1958年国有化开采时,用的就是这条旧巷道。只是后来废弃了。”
“废弃了?”肌肉玲皱眉,“那我们怎么下去?”
沈冰没有直接回答。她拿出一张透明的描图纸——那是她用废旧的塑料文件夹自己做的,铺在父亲的地图上,开始描。
描完一条线,她移动描图纸,对准李牧的图。
再描。
再对准基建图。
三条线,三种颜色,慢慢叠加在一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手中的笔。
描到第三遍时,沈冰的手停住了。
“这里。”她说。
她的笔尖点在三个图的交汇处——一个大约指甲盖大小的区域。
“锅炉房正下方,八十米深。三条矿道的交汇点。”
她把描图纸拿起来,对着油灯,让光从背面透过来。
“你们看。”
其他人凑过去。
在那张半透明的纸上,三条不同颜色的线条,从三个方向汇聚到同一个点。从那个点,又延伸出一条细细的虚线,指向东北方向。
“这条虚线,”沈冰说,“李牧的图上有,父亲的图上也有,但基建图上没有。”
她顿了顿。
“它指向的位置,就是东风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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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凑得更近了。她的鼻尖几乎贴到描图纸上,透过那副破碎的眼镜,盯着那条虚线。
“这虚线……”她喃喃道,“不是印上去的,是手画的。”
沈冰点头:“对。所以它不在官方的基建图里。”
白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那是她自制的放大镜,用两个老花镜片叠在一起,用胶布缠住。她把放大镜凑到描图纸上,仔细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第三张图——监狱基建图的残页。
“把那张给我。”
沈冰把基建图推过去。
白晓把放大镜对准图上那个没有标注的圆圈,又看了很久。
她的眉头皱起来。
“这里……”她说,“有被擦过的痕迹。”
“擦过?”林小火凑过来,“什么意思?”
白晓指着那个圆圈周围的区域。
“你们看,这一块的纸面,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有点发毛,像被人用橡皮擦过。”
她把放大镜递过去。
沈冰接过来,凑近看。
确实。
那一小片区域,纸张表面的纤维有些松散,隐约能看见一些残留的、细小的铅笔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放大镜下,那些痕迹清晰可见。
“有人把原来的标注擦掉了。”沈冰说。
她拿起那盏油灯,凑近图纸,让光从侧面照过来。
那些被擦掉的痕迹,在侧光下显出了一点轮廓。
是一道虚线。
和描图纸上那条虚线一模一样,指向东北方向。
“他们擦掉了。”沈冰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没擦干净。”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何秀莲突然站起来起来:“东风井那边我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何秀莲继续说。
“那边现在是‘禁入区’,立着‘危房’的牌子。但我有一次送衣服,从那边路过,瞥见过那栋小房子。那那房子根本没塌,门窗只是被封死了。”
“封死的?”苏凌云问。
何秀莲点头,又说:“木板钉的,很旧,但很结实。”
肌肉玲开口:“如果那是伪装成危房的秘密入口,外面应该有巡逻吧?”
何秀莲摇头,比划:“那边平时没人去。围栏生锈了,也没有新脚印。”
沈冰想了想:“可能是故意放松外围,让人以为那就是废弃区。真正的警戒,可能放在里面。”
苏凌云一直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那三张图,看着那条指向东风井的虚线。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现在,我们需要证实两件事。”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第一,李牧的图纸还在不在。”
“第二,那个入口还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