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日,周三。
早晨六点,起床铃响起时,苏凌云已经醒了半个小时。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今天没下雪,但风很大,把房顶的铁皮吹得“哐哐”响。探照灯的光柱在风中摇晃,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独眼。
她没有在想今天的行动。
今天的行动已经想了一百遍。每一个细节,每一步,每一种可能的意外,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现在不需要再想了。
她在想别的东西。
工具。
如果东风井下得去,图纸拿得到,下一步就是真正进入矿道。一百五十米深的垂直井筒,老旧的木梯,可能塌方的岩层,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凿子,用来撬开可能封死的门或障碍。
撬棍,作用同上,但更长,更省力。
绳子,至少二十米,用于垂降或救援。
头灯,照明——不能点火把,井下可能有沼气。
手套,口罩,防尘防锈防划伤。
氧气袋,防备井下缺氧。
这些东西,监狱里一样都没有。
但监狱里有很多别的东西。废弃的零件,旧的床单,用过的电池,劳保手套,热水袋残片。只要有人,只要有心,就能变出来。
问题是,怎么变。
起床铃响了第二遍。
苏凌云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
早饭时,苏凌云和何秀莲坐在一起。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刘婶今天打菜时手很稳,没有多给——这是约定好的信号: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情况。
吃完饭,苏凌云去洗衣房。何秀莲去折叠区。林小火去垃圾站。肌肉玲去破布堆旁练拳。沈冰去图书室。白晓去医务室。
一切和平时一样。
中午放风时间,六个人在图书馆角落碰头。
苏凌云开门见山。
“如果东风井能下去,下一步需要工具。”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昨晚画的草图,上面列着需要的物品和大概的数量。
沈冰接过来看,推了推眼镜。
“凿子……撬棍……二十米绳……头灯……手套口罩……氧气袋……”
她抬起头。
“这些东西,监狱里能凑齐吗?”
“能。”苏凌云说,“但不能集中在一处,不能太快,不能引人注意。”
她把纸摊在桌上。
“我们先分工。”
她看向何秀莲。
“秀莲,绳子归你。二十米,要能承重一个人的重量。材料从哪儿来?”
何秀莲想了想,用手语比划。
“床单。每张床单撕成条,可以编。我那边有旧床单,洗衣房废弃的,没人管。”
苏凌云问:“需要多少条?”
何秀莲算了算。
“至少十五张。编成麻花辫那种编法,二十米大概需要……”
她比了个数字。
林小火翻译:“十五张床单,大概两个月能编完。但她可以白天在洗衣房干活时偷编,伪装成织围巾。”
苏凌云点头,在纸上写下:绳子——何秀莲,床单十五张,两个月。
她看向林小火和肌肉玲。
“凿子和撬棍,需要金属。小火,玲姐,你们在修理厂那边有机会接触废料吗?”
林小火点头:“修理厂每天都有废弃零件。铁丝、钢筋、铁板边角料,都堆在角落。有时候没人管,直接扔进垃圾堆。”
肌肉玲补充:“但不能多拿。一次拿一根铁丝,藏在衣服里。攒两个月,能攒出一把凿子的量。”
苏凌云想了想。
“凿子要磨尖。撬棍要长,至少一米。材料够吗?”
林小火估算了一下。
“如果每天攒一点,两个月应该够。但加工是个问题。磨尖需要时间,需要隐蔽的地方。”
肌肉玲说:“修理厂有砂轮。中午休息时,可以偷偷用。一次磨几分钟,慢慢来。”
苏凌云点头,在纸上写下:凿子/撬棍——林小火、肌肉玲,材料从修理厂废料攒,两个月。
她看向白晓。
“头灯。电池从哪儿来?”
白晓想了想。
“医务室有废旧设备。血糖仪、血压计,淘汰下来的都有电池。林白可以帮忙攒。”
“灯泡呢?”
“可以用旧手电筒的。图书馆有好几个报废的手电筒,灯泡还能用。”
苏凌云问:“电路组装你能做?”
白晓点头:“能。但要隐蔽。图书室角落可以,晚上熄灯后也可以。但需要何姐帮我望风。”
何秀莲点头。
苏凌云在纸上写下:头灯——白晓,电池从医务室废旧设备攒,灯泡从报废手电筒拆,两个月。
她看向沈冰。
“沈姐,你负责设计。绳子承重多少,凿子磨多尖,头灯电路怎么走。你画图,她们照着做。”
沈冰点头。
最后,苏凌云看向窗外的方向——那里是医务室。
“氧气袋需要林白。她说能用医用橡胶手套改造,一个手套吹起来能当一个小气囊。多攒几个,用绳子串起来,应急用。”
何秀莲用手语问:“腐蚀剂呢?”
苏凌云想了想。
“暂时不急。如果井下有铁门需要腐蚀,再准备。林白那边有医用酸,但太危险,先不动。”
她在纸上写下最后一栏:氧气袋/腐蚀剂——林白(备用),视情况准备。
六个人围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苏凌云说:“两个月。从现在开始,每天攒一点,藏好,不要让人发现。”
她看着每个人。
“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好。”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散会。”
---
下午两点,放风时间。
苏凌云坐在那截水泥管上,手里拿着那本旧杂志。
老许慢吞吞地从她身边经过,弯下腰,像在系鞋带。
“芳姐的人今天在打听。”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问你们最近在图书室干什么。”
苏凌云没有动。
“谁打听?”
“铁钳。”老许说,“她说有人看见何秀莲在缝奇怪的东西。”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轻轻划过。
“知道了。”
老许直起腰,继续慢慢往前走。
苏凌云坐在那里,看着远处锅炉房的烟囱。
铁钳在打听。
芳姐的人盯上了。
两个月的时间,能不能撑过去?
不知道。
但必须撑。
---
下午两点十五分,放风场上的阳光惨白得像是假的。
苏凌云坐在那截水泥管上,手里拿着那本旧杂志。她没在看,眼睛盯着锅炉房的方向。锅炉房的烟囱正冒着白烟,被风吹散,在灰白的天空中画出一道斜斜的痕迹。
何秀莲在三十米外,假装和人用手语聊天。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锅炉房后面那个死角——那个姓孙的狱警每天溜岗抽烟的地方。
肌肉玲在洗衣房后面的破布堆旁,看似在休息,实则在等信号。
两点二十分。
苏凌云站起身,拿着杂志,慢慢走向锅炉房的方向。
这是她们演练过无数次的路线。先去锅炉房后面那条小巷,假装找地方晒太阳。然后从小巷绕到废弃区边缘,穿过一道生锈的铁丝网——老葛提前偷偷剪开了一个口子,用同样的铁丝挂回去,从外面看不出来。
两点二十三分。
她走到小巷尽头,停下来,靠在墙上。
耳朵竖着。
远处,放风场上传来女囚们的说笑声。近处,只有风吹过煤堆的“沙沙”声。
两点二十五分。
一个人影从锅炉房后面走出来。
不是苏凌云,是肌肉玲。
她走到苏凌云身边,压低声音:“孙狱警刚过去,在老地方抽烟。”
“确定?”
“确定。”肌肉玲说,“老葛在里面盯着。他说至少抽两根,二十分钟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