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日,元宵节。
黑岩监狱的夜晚,月亮圆得像一只惨白的眼睛,冷冷地挂在铁丝网上空。探照灯的光柱在月光下显得多余而虚弱,懒洋洋地扫过放风场,扫过那棵老槐树,扫过锅炉房沉默的烟囱。
苏凌云坐在图书室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她在数日子。
从前年九月入狱到现在,十七个月零五天。从小雪花死到现在,五个月零九天。从水牢里出来,四十八天。
时间在这个地方,既快得惊人,又慢得熬人。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何秀莲第一个到。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今晚的“训练装备”:那卷绳索,几块从修理厂捡的旧橡胶垫,还有白晓做的两个简易头灯。
接着是林小火。她刚从垃圾站回来,身上还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但已经习惯了,没人说什么。
肌肉玲进来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她靠墙站着,双臂抱胸,眼睛扫视了一圈房间——这是她的习惯,先确认环境安全。
沈冰最后一个到。她手里拿着一叠纸,是这周从韩磊那里收到的最新信息。脸色比平时更凝重。
白晓没来——她在医务室“帮忙”,林白那边需要人。但她的那部分信息,已经通过何秀莲传递过来了。
六个人,少了最小的那个,但该在的都在。
沈冰把那叠纸摊在桌上。
“韩磊那边有消息了。”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陈景浩的景浩矿业,正式提交了黑岩矿区开采权的申请。审批流程已经启动。”
苏凌云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过。
“多久能批下来?”
沈冰推了推眼镜。
“正常流程,从申请到勘探许可,再到正式动工,至少需要一年。但……”她顿了顿,“吴国栋在背后推,可能会缩短。乐观估计,十个月。”
十个月。
苏凌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十个月,三百天。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缓扫过,在墙上画出一道短暂的白光。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们必须在他们动工之前出去。”
其他人看着她。
“一旦矿区开工,警戒会升级。勘探队、工人、设备——外面的人进进出出,监狱的巡逻只会更严,不会更松。”
肌肉玲皱眉:“那我们现在走?”
苏凌云摇头。
“不行。芳姐的人还在盯着。工具刚藏好,身体还没恢复,路线还没完全摸清。现在走,是送死。”
她顿了顿。
“我们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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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放风场上空无一人。
六个人影悄悄从图书室后门溜出来,穿过那条小巷,来到洗衣房后面那堆破布旁边。
这里是她们的“训练场”。
肌肉玲白天已经清理过——把那堆破布重新堆过,留出一块空地,上面搭了几根从修理厂捡来的旧钢管,模拟井下的梯子和狭窄通道。
何秀莲把那卷绳索拿出来,系在钢管上。
林小火第一个上。
她抓住绳索,脚蹬着钢管,一截一截往上爬。动作很快,但爬到一半时,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幸好绳索在腰上系着。
肌肉玲在下面喊:“慢点!手抓紧,脚蹬实!”
林小火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一截一截往上挪。
爬到顶,她松开手,跳下来。
“不行。”她喘着气,“太滑。得练。”
苏凌云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也要练。
水牢那十天,她的身体亏得太狠了。虽然林白每天给她打营养针,虽然已经能正常走路,但爬梯子这种需要上肢力量的事,她还是没把握。
轮到肌肉玲。
她爬得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实。爬到顶,她用手电筒照了照下面,然后开始下降。
“关键是节奏。”她落地后说,“手和脚要配合。手抓稳了,脚再挪。脚蹬实了,手再换。”
何秀莲在旁边看着,用旁边建议。
“可以在绳子上打结,每隔半米一个,当梯子用。”
苏凌云点头。
“好。下次练的时候加上。”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
每个人轮了两遍。
结束时,林小火的手心磨出了血泡。何秀莲的手上添了几道新的勒痕。苏凌云的腿又开始发软,但她撑着没让人扶。
回到监室,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模拟。
井下有多黑,梯子有多滑,氧气有多稀薄。
还有十个月。
三百天。
够练吗?
不知道。
但必须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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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周五。
图书室。
沈冰把那叠资料摊开在桌上。
“韩磊那边又发来一些东西。”她说,“陈景浩的景浩矿业,背后投资人查出来了。除了吴国栋,还有几个省里的名字。”
她把一张纸推到苏凌云面前。
上面是几个人名,和他们的职务。
苏凌云看着那几个名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过。
她认识其中两个。以前在银行工作时,和他们的单位打过交道。
“这些人,能动用多少资源?”
沈冰想了想。
“如果他们都站在陈景浩那边,整个审批流程可以压缩到八个月。”
八个月。
比十个月还少两个月。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就按八个月算。”
她抬起头,看着其他人。
“从现在起,一切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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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日,周日。
医务室。
林白给苏凌云做最后一次全面检查。血压、心率、肺活量、肌肉力量。
她收起听诊器,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基本恢复了。”她说,“但还要注意,别太累。”
苏凌云点头。
林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钙片。每天吃一片。你缺钙,骨头会脆。”
苏凌云接过那瓶钙片,塞进口袋。
“谢谢。”
林白摇头。
“别谢。我也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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