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椅子是塑料的,红色,上面有几道裂纹,坐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她坐得很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孟姐把那包盐推回她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
苏凌云没有动。
孟姐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让她的表情变得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像两盏灯。
“你那个情报,是真的。”她说,“冻肉夹层里,十二条烟,六瓶白酒。够芳姐心疼一阵子了。”
苏凌云没有说话。
孟姐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离得很近。
近到苏凌云能看清她瞳孔里的血丝,能看清那些细小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能看清她眼底深处那一点——是警惕?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你想要什么?”
苏凌云和她对视。
“三件事。”
“说。”
“第一,我和我的人,从今天起,不受芳姐的人骚扰。”
孟姐点头。
“第二,给我们调换岗位。洗衣房的活太重,我想去图书室,秀莲想去缝纫组,林小火想去绿化组。”
孟姐的眼睛又眯起来。
“图书室?你想看书?”
“我想安静。”
孟姐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苏凌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游走,像一把无形的刀,在测量,在切割,在试探。
“可以。”她说,“但不是现在。等我把芳姐那边压下去,再调。”
苏凌云点头。
“第三。”
她顿了顿。
“我需要你保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和你的人,不会挡我的路。”
孟姐笑了。
那是她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冷的,讥讽的,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她的嘴角扯向一边,露出两颗有些发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的路?什么路?”
苏凌云看着她。
沉默。
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台灯的光晕在桌上微微晃动,因为孟姐刚才站起来时碰到了桌子。窗外探照灯的光扫过,在屏风上投下一道短暂的光影。
孟姐盯着她,很久。
久到苏凌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比平时快了一点。
久到阿琴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久到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哨响,是狱警换班的时间到了。
然后孟姐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想越狱?”
苏凌云没有回答。
孟姐又笑了。
“你知道被抓到会怎么样吗?”
沉默。
“你知道就算成功了,外面还有追捕,还有通缉,还有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日子?”
沉默。
孟姐盯着她,像盯着一个疯子。
但那个疯子的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要命的事,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说食堂的菜有点咸。
“你凭什么?”
苏凌云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把牙刷柄。
刻满纹路的那把。
牙刷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的刻痕细密而清晰,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微微起伏,纵横交错。
孟姐低头看。
“这是什么?”
“地图。”苏凌云说,“监狱的地图。每一个死角,每一个漏洞,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这是肌肉玲三年的心血。她用三年时间,走遍了监狱的每一个角落,把每一道墙的高度、每一扇门的开关时间、每一条巡逻路线的规律,都刻在了这把牙刷柄上。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就为了这一个目标。
孟姐伸手想拿。
苏凌云的手按在上面。
“这是条件。”
孟姐的手停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离那把牙刷柄只有一寸的距离。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手上投下阴影,让那些疤痕和茧子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苏凌云,眼神变了。
不再是讥讽,不再是玩味,是一种新的东西——警惕,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
“你到底是谁?”
苏凌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
“你帮我,我帮你。你不挡我的路,我也不挡你的路。到时候,监狱里的一切,都归你。”
谈判的最后,要给对方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监狱里的一切,这是孟姐最想要的东西。芳姐还在,势力还在,孟姐想要夺回自己的位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需要其他力量的帮助。
这是双赢。
至少表面上是。
孟姐沉默了很久。
久到台灯的光似乎暗了一些,也许是该换电池了。
久到阿琴又在后面咳嗽了一声,这次咳得重了些。
久到窗外探照灯的光扫过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苏凌云看见屏风的破洞里透进一束白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
终于,孟姐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有老茧,有裂口,有洗不掉的污渍。她把手伸到苏凌云面前。
“成交。”
苏凌云握住那只手。
很凉。
像握着一根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棍。
也像握着一条蛇。
一条盘着的、随时可能咬人的、冰冷的蛇。
但她握住了。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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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洗衣房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苏凌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春天的气息,草木发芽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
是铁锈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握过孟姐的手,掌心有一道红印——是她用力握的时候留下的。孟姐的手太瘦了,骨节硌得她生疼。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
那里,藏着那把牙刷柄。
纹路硌着皮肤,微微的疼。
她在心里说:
玲姐,第一步走完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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