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谷雨。
芳姐和孟姐被关进禁闭室的第四天。
这四天里,监狱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两派手下群龙无首,小冲突不断,但谁也不敢把事情闹大——因为管教盯得紧。洗衣房的工作效率降了两成,食堂里吃饭的人分成两拨,中间隔着几排空桌子,像楚河汉界。
但对苏凌云团队来说,这四天是黄金时间。
没有人盯着她们。没有人打听她们在干什么。所有人都忙着站队、观望、计算得失。
晚上九点,图书室角落。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油灯的火苗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苏凌云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李牧的图纸、肌肉玲的牙刷柄、还有她自己画的那张监狱地形图。
“七天时间,已经过了四天。”她开口,“还有三天,芳姐和孟姐就出来了。”
她看着其他人。
“这两天,我们要完成一次深度探查。”
何秀莲用手语比划:“下井?”
苏凌云点头。
“对。东风井。”
她指着李牧的图纸。
“这张图我们已经研究了很多遍。从东风井底往西北方向三百米,有一个废弃采掘面,再往前是一条天然裂隙,可以通到河谷崖壁。”
她的手指在图上游走。
“但图上标注的,是五十多年前的情况。五十多年过去,那条裂隙还在不在?有没有塌方?出口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崖壁能不能爬?”
她抬起头。
“这些问题,只有下去才能知道。”
林小火问:“什么时候去?”
苏凌云想了想。
“后天凌晨。三点。”
她看着窗外。
“探照灯卡顿两秒的规律没变。巡逻的路线我们摸清了。芳姐和孟姐的人现在自顾不暇,没人会注意到废弃区。”
何秀莲问:“谁去?”
苏凌云看着她。
“我去。玲姐不在了,我需要一个搭档。”
何秀莲点头,手指点在自己胸口。
苏凌云摇头。
“你不行。你负责望风。”
何秀莲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林小火往前探了探身。
“我呢?”
苏凌云看着她。
“你也去。”
林小火的眼睛亮了。
沈冰推了推眼镜。
“需要带什么?”
苏凌云列清单:
“撬棍,头灯,尼龙绳,粉笔,小刀,还有……”她顿了顿,“那个腐蚀剂。”
白晓举手。
“我可以做个小东西,测井下的氧气。用电池和小灯泡,如果氧气不足,灯泡会变暗。”
苏凌云点头。
“好。明晚之前做好。”
她看着窗外。
夜色中,探照灯的光柱缓缓扫过,卡顿两秒,继续转。
“后天凌晨三点。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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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日,凌晨两点五十分。
废弃区边缘,铁丝网缺口后面。
苏凌云和林小火蹲在灌木丛里,等着那两秒黑暗。
夜风从河谷吹来,带着草木的湿气。春天的夜晚已经不冷了,但蹲久了,膝盖还是会发麻。
探照灯缓缓转过来。
两秒黑暗。
两人同时起身,弯腰穿过那片空地,来到危房前。
窗户上的木板还是老样子——被撬过那么多次,但每次都能复原得看不出痕迹。林小火用手轻轻一推,木板就开了。
两人翻进去。
苏凌云走到房子背面,蹲下来,扒开伪装。
那个铁盖子还在。
林小火把撬棍插进盖子边缘,用力往下压。
“嘎吱——”
盖子翘起一条缝。两人合力掀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
苏凌云戴好头灯,打开开关。一小束白光射进井里,照亮了井壁。
她把尼龙绳系在腰上,另一头递给林小火。
“你在上面拉着。如果我喊,就往上拽。”
林小火点头,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苏凌云转身,踩上第一级铁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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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三次下井。
拿图纸那次没彻底下去,不算。
但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之前两次,目标明确——第一次确认栅栏,第二次打通栅栏。这一次,是要走完整条路,一直走到出口。
她一级一级往下爬。
锈蚀的铁梯在脚下“嘎吱”作响,每一步都要先试探承重。头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出井壁上密布的霉斑和水痕。有些地方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她肩上。
二十级,跳过那块缺失的踏板。
三十级,四十级,五十级——
她停了一下,头灯照向井壁。
第三支撑柱还在。那根粗大的木头,嵌在井壁上,和梯子平行。
她继续往下。
六十级,七十级,八十级——
脚踩到了实地。
井底到了。
她松开绳子,用头灯照向四周。
和上次一样。不大的空间,直径三米左右,地面是坚硬的岩石,铺着厚厚的灰尘。井壁上那个通往主巷道的洞口,一米多高,半米宽,黑洞洞的。
她蹲下来,检查洞口边缘。
上次用粉笔做的记号还在。洞口边缘有几块松动的石头,她用粉笔画了圈。那些石头还在原位,没有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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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还是那么低矮。
必须弓着背才能前进,有些地方甚至要爬着过。地面不平,有碎石和积水。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腐烂木头的气息。
她一边爬,一边检查之前用粉笔做的记号。
每隔十米画一个箭头,指向出口的方向。那些箭头还在,没有被破坏。
爬了大约五十米,巷道突然变宽,能直起腰了。
她站起身,用头灯照向前方。
那个采掘面还在。
十几平米的空间,顶部很高,看不见顶。岩壁上嵌着那些发光的石头,幽蓝色的,在头灯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她站在那些发光石头下面,停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采掘面另一端,有一个洞口,比刚才那个高一些,能直着腰走。
她钻进去。
走了大约二十米,前面出现一道铁栅栏——就是上次腐蚀掉的那道。
铁条已经全部撬开了,东倒西歪地堆在地上。栅栏后面,是一条向上倾斜的坡道。
坡道尽头,有光。
不是灯光,是天光。
黎明的天光。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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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立刻往前走。
而是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白晓做的那个小东西——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上面连着一个小灯泡。她把装置举起来,灯泡亮着,发出微弱的光。
氧气正常。
她收起装置,站起身,朝那丝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