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日,凌晨一点。
行政楼三层,副监狱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陈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不是正式的案卷,是他自己整理的材料——几页手写的笔记,几张照片的复印件,还有一份用红笔圈了又圈的人员名单。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苏凌云,0749。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
脑子里在过电影。
芳姐告密那天说的话:“苏凌云那伙人最近鬼鬼祟祟,老往锅炉房和危房那边看。还收集绳子、电池什么的。”
肌肉玲被抓那天的事。凌晨三点,禁入区,一个人跑去抓猫?骗鬼呢。她在绿化组待了一个多月,天天在围墙边晃悠,那些观察记录哪儿去了?她身上除了那把磨尖的牙刷柄,什么都没搜出来。但越是什么都没有,越说明有问题。
还有苏凌云团队那几个人的调岗。何秀莲去缝纫组,林小火去绿化组,白晓去电工房,苏凌云自己去了图书室。一个个都往物资多、监控少、信息流通快的地方钻。这是巧合?
他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何秀莲,0347,缝纫组。缝纫组有布,有线,有针——能编绳子。
林小火,0853,绿化组。绿化组有尼龙绳,有工具,有各种用得上的东西。
白晓,0966,电工房。电工房有电线,有电池,有电路图。
苏凌云,0749,图书室。图书室有档案,有图纸,有各种没人翻的资料。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这些碎片,每一片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拼在一起……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
“阎监,您睡了吗?我有事需要当面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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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监狱长办公室。
阎世雄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陈国栋站在他对面,把那些材料一样一样摊开在桌上。
“芳姐的告密。肌肉玲闯禁入区。这几个人的调岗。还有……”他顿了顿,“今天下午,后勤科那边说,仓库少了几样东西。一根铁管,一卷铜线,几截电线。不多,但确实少了。”
阎世雄抽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陈国栋继续说:“这些东西单个看都没什么。绳子可以编来玩,铁管可以当撬棍,铜线和电线可以修收音机。但放在一起……”
“越狱。”阎世雄替他说了出来。
陈国栋点头。
阎世雄盯着桌上那些材料,沉默了很久。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有弹。
“那个苏凌云……”他慢慢开口,“她父亲是谁,你知道吗?”
陈国栋愣了一下。
“苏秉哲。以前地质局的。”
阎世雄点了点头。
“她进来之前,是银行信贷部的。脑子好使,做事有计划。她丈夫亲手送她进来的,判了无期。”他顿了顿,“这种人,不会甘心在里头蹲一辈子。”
陈国栋没有说话。
阎世雄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宁可信其有。”他说,“明天一早,一级戒备。封锁整个废弃区,锅炉房后面那片全封。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全面搜查。”
他抬起头,看着陈国栋。
“重点:苏凌云和她身边那几个人。何秀莲,林小火,白晓,沈冰。她们的东西,一寸一寸翻。”
陈国栋点头。
“几点开始?”
阎世雄看了看墙上的钟。
“六点。起床铃之前。让她们连藏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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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五十分,锅炉房值班室。
老葛正在修电话。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线路接触不良,偶尔打不通。他拿着螺丝刀,把电话机拆开,检查里面的接线。
手电筒放在旁边,照亮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
他一边修,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突然,电话响了。
不是他手里这台——是值班室墙上那台内部电话。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阎监,您说。”
对面是陈国栋的声音。
老葛的耳朵竖了起来。
“……一级戒备?明天早上六点?”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封锁废弃区,全面搜查?重点查苏凌云她们?”
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必须稳住。他只是个修电话的老头,不该对电话内容有任何反应。
“……好的,我知道了。马上安排。”
那边挂了。
老葛拿着话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级戒备。
全面搜查。
重点查苏凌云她们。
明天早上六点。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一点五十五分。
距离六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脑子有点乱,但有一点很清楚:天一亮,搜查就开始了。
他必须通知苏凌云。
但现在去?太显眼。凌晨的监区,一个普通狱警往女监那边走,撞上巡逻就完了。
他必须想办法。
他坐下来,盯着那台修好的电话,脑子里飞快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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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三监区走廊。
老葛提着工具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夜班巡查,检查各监区的电路。平时他也这么干,没人会怀疑。
但今天,他的心跳得厉害。
走到苏凌云那间囚室门口时,他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盏常明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脚下一滑。
整个人摔在地上,工具箱“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
“哎哟……”他呻吟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囚室里,苏凌云猛地睁开眼睛。
她从床上弹起来,扑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老葛坐在地上,正揉着膝盖。他抬起头,朝门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他伸出手,比划了三根手指。
然后指了指地面。
三根手指。三级戒备?还是三个小时?
指了指地面。地面?搜查?掘地三尺?
苏凌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她看着老葛慢慢爬起来,捡起工具箱,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老葛在警告她。
用这种方式——只能用这种方式。
三根手指。三个小时?还是三级?
指了指地面。搜查。一定是搜查。
她看了看窗外。天还很黑。
几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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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云转身,扑到何秀莲床边。
何秀莲已经醒了——刚才那一声巨响,整个监室的人都醒了。
苏凌云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
“别出声。”
然后她走到林小火床边,同样捂住嘴。
林小火睁大眼睛,看着她。
苏凌云用口型说:
“出事了。起来。”
两人无声地坐起来,围到苏凌云身边。
苏凌云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几乎是气流在震动:
“老葛刚才在外面摔倒,是故意的。他给我打了信号——三根手指,指地面。”
何秀莲的手在发抖。
林小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苏凌云继续说:
“三根手指,可能是三级戒备,也可能是三个小时。指地面,一定是搜查。掘地三尺的那种。”
何秀莲着急地问:“怎么办?”
苏凌云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现在几点?不知道。但老葛敢在这个时间来,说明搜查可能就在天亮后。
她们还有多久?三个小时?还是更短?
工具都在哪儿?
那卷二十米长的尼龙绳,藏在图书室那幅挂毯里。
撬棍,也在挂毯里。
头灯,还在白晓那儿——白晓在医务室,林白那边。
腐蚀剂,还剩半瓶,在林白那儿。
氧气袋,在医务室。
那些小布袋、铜线、电线、铁管——都在缝纫组的工作台暗格里。
还有一把凿子,藏在洗衣房的某个角落。
全部分散藏匿,本来是好事。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搜查是真的,就要确保所有物资的绝对安全。
所以,必须藏到一个绝对不会被搜到的地方。
苏凌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白晓。
白晓在医务室。
医务室每天人来人往,但有一个地方,是搜查的死角——
病床。
那些躺在床上的病人,盖着被子,谁会去翻?
还有林白。
林白是医生,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东西放在药柜里、器械箱里、甚至医疗废品堆里。
搜查的人再狠,也不会把医务室翻个底朝天——万一耽误了治病,责任谁担?
苏凌云看向何秀莲。
“秀莲,你负责缝纫组那些东西。不要拿出来,就藏在暗格里。如果暗格被发现,就说是你平时藏针线的小地方,别承认别的。”
何秀莲点头。
苏凌云看向林小火。
“小火,你仓库那边拿的那些铁管、铜线,有没有放回去?”
林小火摇头。
“还在我这儿。”
苏凌云皱眉。
“不能放身上。藏到洗衣房后面那堆破布里。肌肉玲以前藏东西的地方,还记得吗?”
林小火点头。
“现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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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分,三监区走廊。
何秀莲从囚室里溜出来,贴着墙,无声地滑向走廊尽头。
她的目标是缝纫组。
缝纫组在二楼,和洗衣房连着。白天人多,晚上没人。门上有锁,但那把锁她半个月前就动过手脚——用一小截铁丝卡在锁芯里,从外面看不出,但只要用力一推,门就会开。
她摸到门口,轻轻一推。
门开了。
她闪进去,反手关上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斜斜的亮痕。缝纫机一排排蹲着,像沉默的巨兽。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蹲下来,伸手摸向工作台下面的暗格。
那些暗格是她用几个月时间慢慢挖出来的。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工作台,但里面能藏很多东西。
她的手指摸到第一个暗格——铜线,一卷。还在。
第二个暗格——铁管,三根。还在。
第三个暗格——小布袋,六个。里面装着针、线、纽扣、还有几颗从食堂偷的盐。
全部都在。
她不需要拿出来。
只需要确认——它们安全,绝对不会被发现。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