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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探视(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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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才刚蒙蒙亮。

灰蓝色的天光像一层薄纱,怯生生地笼在四合院的屋脊上。

院里的大多数人还缩在被窝里,偶尔从某扇窗缝漏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或是一阵悠长的鼾声。

鸽子在房檐下咕咕地换脚,翅尖扫落几粒隔夜的尘。整个院子都浸在那种将醒未醒的、慵懒而安宁的睡意里。

唯独后院,王卫国家门口。

王卫国推开门时,檐下的冷风一下子扑上脸颊。

他手里还攥着搪瓷缸子和毛巾,打算去水房洗漱。

可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顿住了。

易大妈就跪在台阶下。

她跪得很直,像一截被风抽干了水分的老树桩。

头发一夜没梳,灰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耳侧,有几缕被泪水黏在腮边,风都吹不动。

她那双眼睛此刻肿得像熟透的核桃,只剩两道细缝,缝里还不断往外渗着水光。

嘴唇干裂起皮,显是哭了一宿,也求了一宿。

她不是刚来的。

台阶下那片青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是膝盖跪久了、寒气从砖缝里沁上来,把裤腿都濡透了。

“卫国……卫国啊!”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声了,嘶哑、破碎,像一张被揉皱又浸湿的草纸。易大妈仿佛被通了电,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十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王卫国的裤脚,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额头开始往地上磕,不是作势,是真的磕,“咚”的一声闷响,青砖上立刻印下一小片水渍。

“大妈求你了!大妈给你磕头了!”

她仰起脸,肿成一道缝的眼睛拼命睁开,试图看清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你能不能……能不能帮个忙,跟厂里说说,别收拾李副厂长了?啊?大妈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说到最后,声音完全破了,只剩下气音在喉咙里滚。

王卫国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裤腿上那几道被攥出的褶皱。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腿从那十根手指间抽了出来。动作不大,但足够决绝。

这一大早的,简直是晦气。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平静底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凉意:“易大妈,您这是干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易大妈乱蓬蓬的头顶,落在虚处。

“李怀德破坏生产、陷害同志,这是厂里的公事,是国法厂规。”

他字斟句酌,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一个小小的组长,管管技术图纸、盯盯设备调试还行。可这保卫科抓人、定罪的事儿,哪是我插得上手的?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不!你能!你肯定能!”

易大妈几乎是嚎出来的。

她整个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从昨夜厂里的信被她听了,到今早摸黑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王家门口,再到这一跪,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是老易临走前反复叮嘱的:李副厂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李副厂长还在,我就还有回来的指望。

要是李怀德也倒了……

她不敢往下想。

大西北,那个地名在她心里已经和“坟”字挂上了钩。

“卫国,你是厂里的大红人,季厂长都听你的!”

她死死盯着王卫国,那双肿眼里迸出近乎疯狂的希冀,“只要你说一句这是误会,只要你不追究,李副厂长就能轻判啊!若是李副厂长完了,我家老易……我家老易就真回不来了啊!”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下巴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线,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仰着脸,像溺水的人望着最后一块舢板。

这时候,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东屋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西厢的窗帘被人撩起一角,又飞快地放下。

棉袄披在肩上的、趿拉着布鞋的、手里还攥着漱口杯的,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到后院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看,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阎埠贵披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两手抄在袖筒里,站在人堆正中。

他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李怀德那是想整死卫国,卫国够呛能帮他求情。”

旁边有人接茬:“嗐,人家卫国说得对,抓人是厂里的规矩,哪是他能说了算的?”

“话不是这么讲……”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听说李怀德这次悬了,易大妈这是最后一根绳,不抓紧能咋办?”

王卫国没理会那些嗡嗡的议论。

他垂眼看着地上仍在抽噎的易大妈,眼神里没有太多温度,也没有太多厌恶,更多的是一种淡漠,像看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把这事儿处理干净,这个老太太能在他家门口跪一整天,哭一整天,闹一整天。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易大妈一下子止住了哭。

“易大妈,想让我去帮李怀德求情,那是不可能的。”

他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多余的修饰,像在陈述一个常识:“他犯的是法,谁也救不了他。您也别在这儿跟我搞这一套,道德绑架,没用。”

易大妈张了张嘴,又要嚎。

王卫国话锋一转,那平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不过,看在咱们是多年邻居的份上,我可以帮您一个小忙。”

易大妈愣住了。

她的哭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那双肿眼里慢慢聚起一点光,充满希冀地看着他,像沙漠里的人看见远处一个晃动的黑点。

“我可以带您去保卫科,让您见李怀德一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您能跟他说什么,或者他能跟您说什么,那我就管不着了。这是我能做的极限。”

王卫国心里明镜似的。李怀德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那个曾经在厂里呼风唤雨的副长此刻正蹲在禁闭室里,对着四面白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让易大妈亲眼去看看他那副落魄样,或许比跟她解释一百句“我救不了他”都有用。

她死心了,自然就不会再来烦自己。

易大妈跪在原地,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不是直接捞人,她当然失望。

但能见李怀德一面,好歹也能亲口问问准信儿,问问老易的事到底还有没有谱。

这总比在这儿干哭强。

“行!行!见一面也行!”

她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像要把这辈子的谢意都在这一刻磕完。

“谢谢卫国,谢谢卫国!”

“起来吧。”

王卫国淡淡地说,“收拾收拾,一刻钟后我带您去厂里。”

他转身回屋,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没去洗漱。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听着身后院里易大妈被人搀扶起来的窸窣声,听着阎埠贵还在那儿念叨“还是卫国仁义,换我我早关门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

仁义?谈不上。

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走廊尽头的禁闭室,比外面的天还要冷上几分。

不是气温冷,是氛围冷。

青灰色的水泥地面,刷了半截白漆的墙,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失了血色。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敲着一口空棺。

因为案情重大,涉案人员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单间里。

丁伟和在一号审讯室,李怀德在二号。

门都是铁的,门上有巴掌大的观察窗,从外面往里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号审讯室里,丁伟和如同一滩烂泥,瘫在审讯椅上。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镜片碎了,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开来。昨晚哭了一夜,今天早上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衬衫领子皱成一团。

“啪!”

保卫科干事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像炸雷,震得丁伟和一个激灵。

“丁伟和!老实交代!你是怎么破坏机器的?是谁指使你的?”

“我……我冤枉啊同志!”

丁伟和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尖细而破碎。

他拼命往前探身,手铐在椅扶手上哗啦啦作响,眼眶红得几乎滴血:“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破坏生产啊!我以为……我以为就是让他出个丑,以为就是技术考核不过关……”

他说到一半,突然像疯狗一样往前扑,椅子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都是李怀德!是李怀德那个老东西骗我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带撕裂,声音沙哑:“他说……他说只要我在验收的时候动点手脚,让王卫国在厂长面前丢个脸,他就给我找关系,让我提干!他亲口说的!他说他是副厂长,人脉广的很!”

“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啊!我没想搞破坏!那些手段,什么松螺丝、调参数,都是李怀德找人教我的!我是无辜的啊!我是受害者!”

他说到“受害者”三个字时,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鼻翼淌进嘴角,咸涩的味道。

“我要见我爸爸!”

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像溺水的人拼命往上蹬:“让我爸来!他一定能救我出去!我是大学生,我是干部身份,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审讯干事放下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鄙夷。

“省省吧。”

他把钢笔帽拧上,慢条斯理地说:“你爸?你爸今早托人递了话,说他羞得没脸见人了,还救你?”

干事冷笑一声:“你干出这种给知识分子抹黑的事儿,你爸恨不得当年没生过你。”

“什么……?”

丁伟和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油尽了的灯。

他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缩,脊背弓起来,头垂下去,最后整个人佝偻成小小的一团,连手铐的哗啦声都停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细微的电流嗡嗡声。

而在隔壁的二号审讯室,气氛截然不同。

李怀德坐在审讯椅上,身子微微后仰,靠着椅背。

他身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确实皱了,袖口有几点烟灰烫出的焦痕,头发也不如往日那般一丝不苟,但仅此而已。

他手里甚至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一小段,颤颤巍巍地悬着,他却半点没有要弹的意思。

眼皮耷拉着,似看非看地瞄着对面的审讯科长,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李怀德,丁伟和已经全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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