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着卷过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的中院,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嘎吱作响。
傻柱那原本宽阔结实的后背,此刻仿佛被抽去了整根脊梁骨,佝偻得厉害。
他一步一步地往自己那间正房挪去,脚底下的棉鞋拖沓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粘滞的摩擦声。
院中这个情况,最终还是以傻柱灰溜溜地离去为收场。
而在他身后,院中其余的街坊四邻见着这场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没什么热闹可瞧了,也都三三两两地拢了拢衣领,准备陆续地散去。
只不过,今儿个晚上这个事儿,注定是要成为大家伙儿明天茶余饭后、甚至未来几个月里津津乐道的口中话题。
“瞧瞧,瞧瞧!这叫什么事儿啊!”
前院的三大妈手里还攥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凑到后院的一个婶子跟前,压低了嗓门,眼睛里却闪烁着八卦的兴奋光芒,“傻柱这回算是彻底栽了!平时在院里仗着有把子力气,横行霸道的,今儿个怎么着?撞见许大茂跟那秦家小妹的事儿,这绿帽子都快戴到头顶上了,他还想充大头蒜呢!”
“可不是嘛!”
那婶子撇了撇嘴,满脸的讥诮,“傻柱平日里在院中名声就不好,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媳妇都说不上,一天天的就围着贾家那个寡妇转悠。今儿个莽撞,和那贾家的彻底打了起来,倒是让大家乐得看个大笑话!”
“哎,你们说,过去傻柱和那秦淮茹眉来眼去的,成天把食堂的饭盒往贾家带,大家伙儿可都看在眼里呢,谁心里没本明账?”
另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妈也凑了过来,冷哼了一声,“咱们啊,其实都等着看这个笑话呢!秦淮茹那是什么段位?能真看上他一个扫厕所的?这回好了,傻柱和那贾家算是彻底闹掰了,看他以后怎么办!那大半辈子的积蓄,怕是全打了水漂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软刀子,虽然声音压得低,但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头却在这冰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热烈。
直到夜风越刮越紧,冻得人直打哆嗦,这群吃瓜群众才意犹未尽地各自回了屋,只留下满院子的冷清。
与此同时,回屋之后的贾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淮茹、秦京茹,还有贾张氏,这会儿脸色也都各不一样,心思各不相同。
屋子里没有生火,冰冷得像个地窖,只有墙角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透着一丝微弱的人气儿。
秦京茹坐在一条长凳上,双手抱在胸前,回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的那一幕,心里头还是止不住地一阵阵发毛。
她本来是真的被傻柱那蛮横发狂、眼珠子通红要杀人般的架势给吓住了,当时躲在秦淮茹身后,腿肚子都在转筋,生怕那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可后来一看,这家伙闹到最后,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被三大爷阎埠贵几句话一咋呼,被大家伙儿一拦,那股子狠劲儿瞬间就没了,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认了栽?
“切,我当是个多厉害的角儿呢,闹了半天,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秦京茹在心里暗暗腹诽。
有了这个认知,她对傻柱再也没有了半点畏惧,反而是觉得这人不仅是个扫厕所的窝囊废,而且还小气吧啦、斤斤计较。
送出去的钱和粮,居然还好意思张口往回要,这算什么大老爷们儿?
于是,她转过头,看着正在收拾桌子的秦淮茹,甚至还主动带着几分嫌弃和不屑,冲着秦淮茹说道:“表姐,今儿可是和那傻柱说得清清楚楚了。既然话都挑明了,以后咱就别搭理那个傻柱了!你看看他今天那副德行,还要咱退他六七成的钱?他怎么不去抢啊!你看他抠的那个穷酸样嘛,我秦京茹就算是饿死,回村里种一辈子地,也不可能跟这种没出息的男人过日子!”
听到秦京茹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秦淮茹手里拿着的抹布微微一顿,却并没有立刻搭腔。
她背对着秦京茹,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和隐藏极深的恼怒。
她秦淮茹可不像这个刚从乡下出来的表妹一样单蠢,脑子里只有那些风花雪月的虚荣。
“你懂什么?”
秦淮茹在心里痛苦地呐喊,“你以为我想搭理他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个扫厕所的、榨不出油水了吗?”
可是,她秦淮茹的处境太艰难了。
家里边还有两个半大小子和一个嗷嗷待哺的闺女要张嘴吃饭,还有一个成天除了吃就是骂街、什么活儿都不干的恶婆婆贾张氏要养着!
光靠她一个女人,在轧钢厂又没有正式工位,如今只能靠着去街道办接点糊火柴盒的零工。
那点微薄到令人发指的手工费,能干个啥?
买点棒子面都得精打细算,啥也不够!
眼看着米缸就要见底,一家人马上就要面临活活饿死的绝境。
再加上,这四合院中能被她用眼泪和柔弱忽悠、能指望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之前还能有个一大爷易中海,仗着他那八级工的高工资和在院里的威望,明里暗里地帮帮忙、接济接济。
可现在呢?
这一大爷因为得罪了王卫国,直接被厂里保卫科给弄走了,现在还在大西北啃沙子呢!
而现在,连傻柱这最后一张“长期饭票”也不行了,不仅成了绝户,连厨子的铁饭碗都砸了。
可秦淮茹深知一个道理:不行归不行,烂船还有三斤钉呢!
傻柱就算是再落魄,他好歹在轧钢厂还有一份保底的工资,他就算再浑,只要这层关系不彻底撕破,总归是有这么个人在,多少在家里揭不开锅、或者遇到什么急事应急的时候,也能稍微用一用的。
故而,在今儿个晚上那种剑拔弩张的局面下,就算是贾张氏把话说得再绝、骂得再难听,秦淮茹在旁边也没有对傻柱说过什么真正的重话。
她一直在和稀泥,就是为了在傻柱心里留那么一丝愧疚,留这么一个日后可以转圜的余地。
见秦淮茹不吭声,坐在炕沿上的贾张氏倒是不乐意了。
她把手里那根纳鞋底的锥子往炕桌上重重一磕,翻了个白眼,撇了撇那张满是横肉的嘴,恶狠狠地警告道:“秦淮茹啊,我可警告你!你也少给我在这儿装可怜、打什么哑谜!我可告诉你啊,以后也少和这傻柱来往!”
贾张氏那双三角眼里闪着算计而刻薄的光,唾沫星子乱飞:“这家伙现在在厂里边就是个扫厕所的臭虫,连他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身上也榨不出二两油水出来了,犯不着再和他不三不四地勾搭!你要是再敢去招惹他,到时候不仅弄不到好处,还得让全院人看咱们贾家的笑话,传那些难听的风言风语!”
一听这话,秦淮茹心里顿时冷笑连连,只觉得滑稽至极。
“你还怕家里边传笑话吗?”
秦淮茹低着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在心里无声地反驳,“咱们贾家现在在外边的名声都成什么样了,你难道心里没点数吗?”
从棒梗偷王卫国家的红烧肉被送进少管所,到你贾张氏在全院大会上撒泼打滚讹钱,再到自家男人死后去厂里闹事被轰出来……
咱们贾家的脸面,早就被你自己丢到南锣鼓巷的臭水沟里去了,现在反倒来跟我讲什么怕人看笑话?
不过,秦淮茹早就已经习惯了婆婆这种颠倒黑白、只讲利益不讲理的做派,她现在早已经麻木了,连反驳的力气都懒得用,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继续收拾着东西。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屋子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那股子阴冷的寒气也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是,为了生计,三人还是不得不凑在了那张破旧的八仙桌边上。
秦淮茹摸索着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伴随着“嚓”的一声轻响,火苗窜起,她满脸心疼地、小心翼翼地点起了那盏玻璃罩子都熏黑了的煤油灯。
昏黄如豆的灯光亮起,勉强照亮了桌面上那一座小山似的、还没糊完的火柴盒纸坯。
刚一亮灯,贾张氏那刻薄的声音就又在旁边响了起来,像是一只催命的乌鸦。
“要不是你这死丫头片子在这儿,我们晚上可是连这煤油灯都不舍得点的,你可知道这一晚上得烧掉多少油钱?”
贾张氏一边熟练地拿起刷子抹着劣质的浆糊,一边又在一旁没完没了地抱怨。
她随后又将那恶毒的目光转向了秦京茹,没好气地呵斥道:“还有你!既然打算死皮赖脸地赖在城里不走,这以后的活儿,手上可千万不能懒!你吃我们贾家的,住我们贾家的,要是每天糊的火柴盒换不回你自己的口粮,连这煤油灯的灯钱都赚不回来,我趁早拿大扫帚把你轰回乡下去!”
秦京茹被贾张氏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随后心里便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满。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没了傻柱那个“大款”帮忙支付住宿费和伙食费,秦京茹这会儿也是真不太敢在贾张氏面前放肆了。
她生怕自己还没和许大茂那边把关系彻底坐实、没成事呢,就被这恶毒的姐姐一家从城里边给狠心赶走,重新回到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山沟里去。
“哎呀,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秦京茹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脸拉得老长。
她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为了留在城里的远大前程,故而这手里的活儿,她还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便落下了。
只能忍气吞声地拿起一沓纸板,开始机械地折叠、涂浆糊,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纸张和冰冷的浆糊冻得通红僵硬。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三人粗浅不一的呼吸声。
“哎,对了,淮茹,你先停一下手里的活儿。”
忽地,贾张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一样,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三角眼里,猛地爆射出一团贪婪而疯狂的精光。
她神秘兮兮地把刷子一扔,一把扯住秦淮茹的衣袖,将她从桌边硬拽到了一旁阴暗的角落里。
“妈,您干嘛呀?这火柴盒明儿一早居委会就得来收呢。”秦淮茹有些不明所以,想要挣脱。
“收什么收!那几个破纸盒子能挣几个大子儿?”
贾张氏压低了声音,像个做贼的老鼠一样左右看了一眼,确定秦京茹还在桌边干活没注意这边,这才凑到秦淮茹的耳朵边上,神神秘秘地嘀咕了几句话。
“我跟你说,我最近在外面打听到了一个来钱快的路子……”贾张氏的声音极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秦淮茹的耳朵里
贾张氏甚至还说,她以前认识的一个远房老姐妹,就是靠着倒卖这些东西,现在家里天天吃白面,甚至还买上了自行车!
然而,在听了这几句宛如恶魔低语般的话之后,秦淮茹的脸色瞬间大变。
原本就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的脸庞,此刻更是如同刷了一层白石灰一样,毫无血色。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呼吸都停滞了。
“妈!您疯了?!”
秦淮茹压抑着内心的极度恐惧,猛地甩开贾张氏的手,斩钉截铁地低吼道:“这事儿咱绝对不能干!”
见秦淮茹这副如同见了鬼的表情和斩钉截铁的拒绝语气,贾张氏的眼神也是一阵闪烁,悻悻地收回了手。
其实,她自己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心里也是有些心虚和发毛的。
毕竟她也怕死。
不过,一想到家里已经见底的米缸,还有棒梗那饿得直哭的可怜样,她还是死鸭子嘴硬地梗起了脖子,反驳道:
“怕什么!有啥不能干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贾张氏强词夺理道:“光我知道的,在那鸽子市里干这倒买倒卖勾当的就有不少人了,人家不都活得好好的?谁被抓了?”
“更何况,咱家现在这个穷途末路的情况你又不是没看到!以后那傻柱子也彻底得罪死了,肯定是不支援咱们了。就凭咱们几个女人在家起早贪黑地糊这破火柴盒,够干个啥呀?挣的那两毛钱,连买棒子面的都不够!”
贾张氏越说越急,手指狠狠地戳向里屋的方向:“那屋里棒梗、小当,还有小槐花,几个半大小子正长身体呢,天天都饿得直叫唤,等着吃饭呢!你去翻翻家里的米缸,还有一粒米吗?哪怕是一把杂合面都没有了!”
听着贾张氏这一件件、一桩桩将家里那残酷到极点的现实如同剥洋葱一样血淋淋地数出来,秦淮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那是一种作为母亲却无力抚养孩子的深深的绝望。
可即便现实已经如此绝望,她残存的理智依然在拼命抵抗。
她依旧固执地摇了摇头,咬着后槽牙道:“妈,我知道家里难。但这事要是干了,万一被街道或者保卫科的人抓住,咱家可就真的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就彻底完蛋了!棒梗他们就成了孤儿了!”
听秦淮茹这么一连两句话的拒绝,贾张氏那原本就暴躁的脾气一下子就恼了。
“完蛋?怎么就彻底完蛋了?!”
她压抑着嗓门,却像是一头发怒的母狮子一样低吼道:“抓不抓得住、有没有事还是一说呢,人家那么多人干,怎么就偏偏抓咱们?更何况,你以为你不干,咱们家就不会完蛋了吗?!”
贾张氏一把揪住秦淮茹的衣领,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与绝望:“秦淮茹!你给我搞清楚!要是再按现在这个清汤寡水、连棒子面都吃不上的情况走下去,不出半个月,咱这一家子老小都得完蛋!全得因为没吃的活活饿死在这间屋子里!”
“是去黑市里赌一把求条活路,还是坐在家里等死,你自己选吧!”
说完这番犹如诅咒般的话语,贾张氏猛地松开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闷哼哼地转过身,拖着肥胖的身躯,直接回到了里屋的土炕上,拉过一床破旧的棉被蒙住头,直挺挺地躺下了,再也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