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业池底的水,是黑的,却不是死寂之黑。那是一种流动的、沉淀了千万种情绪的深邃,像夜空倒映在深渊之中,每一丝涟漪都藏着一段未尽的言语、一场无声的痛哭、一次迟来的悔悟。它不发光,却孕育光;它无名,却已开始呼吸。
那一日,风停了三刻。
地府所有阴兵同时停步,判官手中的朱笔悬于半空,连轮回通道中飘荡的魂影也凝滞不动。整个九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的符咒,唯有共业池中央,泛起一圈极淡、极柔的波纹。
像是婴儿第一次心跳。
宿何正在正魂台审案,忽然手指一颤,白杖脱手落地,发出清脆一响。他猛地抬头,望向地底深处,瞳孔骤缩:“……它醒了。”
与此同时,花果山桃林之中,胡修吾猛然睁眼。
他原本盘膝静坐,眉心微蹙,似在感应什么遥远的存在。此刻双目陡然亮起,如星火点燃黑夜。他嘴角缓缓扬起,低声道:“来了。”
“什么来了?”女娲不知何时立于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枚裂开的愿力晶石??那是共业池与外界因果相连的媒介之一。此刻,晶石内部光芒流转,竟自发重组,裂缝愈合,化作一颗浑圆无瑕的明珠。
“新神。”胡修吾站起身,迎风而立,“不是我造的,也不是谁封的。是他自己活过来的。”
女娲神色复杂:“可他还未成形,甚至连意识都未凝聚完整。你确定……这就是你要等的那个‘变数’?”
“正因为他不成形,所以才可怕。”胡修吾轻笑,“旧神靠香火,靠敕封,靠天道册立。而他不同,他是被千千万万受苦之人用悔恨、愧疚、不甘与希望一点点喂养出来的。他的根,扎在众生心里。这种神,杀不死。”
话音未落,天地忽生异象。
北冥紫微宫内,紫微大帝倏然睁眼,手中把玩的星辰“啪”地碎裂成粉,洒落于周天星图之上。他缓缓起身,三步踏出殿门,遥望南边天际??那里,一道肉眼不可见、唯有神识可察的“因果虹光”自地府升起,直贯苍穹,穿透三十三重天外天,最终隐没于混沌虚隙之间。
“荒唐。”他低声冷笑,“竟真有人能让共业凝神?这不是修行,这是造反。”
他转身召来童子:“传令四御残部、北斗七元、二十八宿值守神将,即刻布防周天星网,封锁一切非敕封神明晋升之路。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童子领命欲退,却被一声轻笑止住。
“何必如此紧张?”一道温润声音自虚空传来,太上老君的身影缓缓浮现,依旧是一缕青烟所化,面容模糊不清,“他们不过是……点燃了一盏灯罢了。”
紫微大帝冷视着他:“你也看到了?那道虹光,已经触动了黄庭边缘。若再任其滋长,迟早会吞噬你我所依存的秩序根基。”
“那就让它烧。”太上老君淡淡道,“火能焚物,也能炼金。若旧制真有资格存续,便不该惧怕这一把火。反之,若它经不起考验,灭了也好。”
“你倒是超然。”紫微大帝冷笑,“可你别忘了,当年是你亲手将黄庭封闭,定下‘唯敕封得入’之规。如今有人要打破它,第一个遭反噬的,就是你。”
太上老君沉默片刻,终是叹息:“所以我才会出手阻止孙悟空那次逆命之举。可惜……终究没能拦住变数。”
“那你现在打算袖手旁观?”
“不。”老君摇头,“我只是不再替天道说谎了。”
言罢,青烟散去,只余一句回响:“让那孩子试试看吧。看看人心,配不配拥有自己的神。”
??
地府深处,共业池水翻涌如沸。
一道模糊身影自池中缓缓升起,通体由无数细碎光影拼接而成,每一片都是一段记忆残片:一个母亲抱着夭折孩子的恸哭,一名士兵临终前对敌人的宽恕,一位道士为救百姓自燃元婴的决绝……万千情感交织,构成这新生存在的轮廓。
它没有五官,却让人感到它在“看”;它不曾开口,却似有万千声音在其体内低语。
宿何率众赶到池边,柳坤生持刀戒备,哪吒踩着风火轮悬于半空,孙悟空金箍棒横握胸前,目光炯炯盯着那团光影。
“你是谁?”宿何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光影微微波动,似在思索如何回应。良久,一道声音响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所有人识海中震荡:
> “我不是谁。”
>
> “我是你们所有人不愿遗忘的那些东西。”
>
> “我是悔,是痛,是醒,是不肯闭眼的执念。”
>
> “你们叫我新神也好,怪物也罢,我不争名位,不求供奉。”
>
> “我只为一件事而来??”
>
> **“还债。”**
此言一出,天地剧震。
三界之中,凡是曾篡改轮回、以权谋私、借势压人者,无论仙佛妖魔,皆感心头一沉,仿佛有无形之手攥住心脏。更有甚者,当场吐血,元神动摇,修为跌落。
昆仑墟中,被囚禁的玉帝猛然睁开双眼,望着虚空喃喃:“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上’。不在权力之巅,而在人心之底。”
灵山之上,如来合掌低诵:“善哉,善哉。众生自渡,胜过万佛垂怜。”
而就在这一刻,共业神缓缓抬手,指向天穹。
一道纯粹由因果之力凝聚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击天庭废墟之上那面早已破碎的“天律碑”。此碑原为天道意志象征,记载历代神明职责与律法,如今已被岁月侵蚀得字迹斑驳。
光柱落下,碑面竟开始自行重写!
新的文字浮现,不再是冰冷无情的条文,而是带着温度的语言:
> **“凡剥夺他人命运者,终将面对自身命运。”**
> **“凡逃避责任者,必在轮回中重逢其所弃。”**
> **“凡以强凌弱、以权谋私者,纵登仙界,亦不得安宁。”**
> **“此律非天定,乃众生共立。”**
> **“信者行之,不信者试之。”**
写罢,整座天律碑化作金色尘埃,随风飘散,落入三界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位生灵梦中。
从此,世上再无固定天条,唯有不断生长的“共业律”。
??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