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里那几个良娣孺子,自殿下离京后,明里暗里斗得更凶了。”
“今日你送盒胭脂,明日我赠匹蜀锦,后日又有人不慎落水......妾身看着心烦,不如眼不见为净。”
冯盈说得轻描淡写:
“妾寻思着,实在不行,回去后那几个整日生事的再惹得我心烦,有一个算一个,全塞进去,落个清静。”
“到时候,就是不知道,殿下会治妾身的罪,还是夸妾身持家有方?”
刘谌再次扶额叹息,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疲惫。
他还真有点怕。
“妃……………妃这是威胁孤?”
太子试图板起脸,声音却不争气地软了三分。
“妾身不敢。”冯盈垂下眼帘,声音却稳稳的,“妾身只是陈述......回长安后可能发生的状况。”
“殿下若觉得妾身在军中不妥,那便送妾身回去便是。”
送你回去填井吗?
帐内一时寂静。
良久,刘谌第三次长长叹气,那叹息里满是认命的无奈。
他伸手,替冯盈正了正歪斜的进贤冠,动作轻柔:“冠都歪了,还装什么参军。”
冯盈眼睛一亮:“殿下允了?”
“孤能不许么?”刘谌苦笑,“只是有几条,你必须应承。”
“殿下请讲!”
“第一,在军中,你只是‘冯参军”,绝不可暴露身份。”
“第二,须时刻跟随孤左右,不得擅自行动。第三……………”
刘谌顿了顿,声音转柔,“若觉辛苦,或遇危险,定要告诉孤。”
冯盈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冰初融,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军帐:“妾身......不,下官遵命!”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递给刘谌:“对了,阿母还让妾身带了这个。”
刘谌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玉佩:“这是......”
“山东羊氏,羊姨交给我的,说是只要拿这个给山东羊氏看,就可以得到羊氏的全力相助。”
刘谌握紧玉佩,感受着那份冰凉的温润。
他望向冯盈,忽然觉得,果然还是娶妻当娶贤啊......
帐外传来张翼的请示声:“殿下,已过午时,是否按原计划入城?”
刘谌将玉佩收入怀中,整了整衣襟,又替冯盈正了正冠帽。
“传令,按计划入城。”他顿了顿,“另,这位冯参军,暂编入孤的亲卫队,随侍左右。”
“诺!”
帐帘掀开,秋日的阳光如瀑般涌入。
刘谌当先走出,冯盈低头紧随其后。
刘谌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冯盈已走向自己带过来的青骢马,左手轻按马鞍,身形如燕掠水面般轻盈跃起,稳稳落座。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周围几名亲卫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好马!
好骑术!
但所有人见太子神色如常,便也垂目肃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
冯盈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殿下,请多指教。”
刘谌嘴角微扬,转身,策马向前。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奉高城的轮廓,在秋阳下渐渐清晰。
虽然司马昭恳求多宽限三个月,直至九月。
但这多出来的三个月,愿意给,那是大汉宽厚。
不给,司马昭也无话可说。
这一次从长安出发前,大司马曾有言:
既然司马昭说清点造册,迁徙安置皆需要时日,那就一城一地来。
清点完一处,就接收一处,徐徐推进。
同时极限施压,司马昭但有清点完而不交接之举,则直接驱赶伪魏官吏,强行接手。
只不过目前看来,司马昭似乎并没有留恋青徐的举动,动作甚至比想像中的还要快。
此时,坡下的奉高城城门大开。
但城中涌出的不是守军,而是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们挤在官道两侧,目光呆滞地望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殿下。”尚书右丞李遗策马上前,手中捧着一卷刚核验完毕的户册:
“奉高城原有户三千七百,口两万一千。今魏军撤离时焚毁粮仓三座,强迁工匠、医者四百余人。”
“城中现存......不足一万五千口,且多为老弱妇孺。”
刘谌沉默片刻,问:“粮呢?”
“魏军所焚皆为官仓。但据城中父老言,司马昭下令‘尽数发还百姓,实则......”
李遗顿了顿,“实则是纵兵抢掠民户存粮,只留十日口粮,余者尽数装船运走。现城中民户,多有断炊者。”
刘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坡下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忽然翻身下马,走向人群。
“殿下!”张翼急欲阻拦。
刘谌摆手,径自走到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面前。
全军之中,唯有冯参军紧随上前,寸步不离。
但见那妇人约莫三十岁,怀中婴儿瘦得像只小狗,哭声微弱如蚊蚋。
妇人见刘谌走来,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不必如此。”刘谌弯腰扶起她,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给孩子喝点水。”
妇人怔怔接过,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刘谌转身,对身后下令:“传令!工作队即刻入城,设粥棚十处,按人头发放三日口粮。”
“其次,官队分四组,巡诊全城,重伤病者集中救治。最后,工匠队优先修复水井、疏通沟渠。”
命令一道道传下。
坡下,早已待命的工作队如精密的织机开始运转。
医官们抬着药箱疾步而入,工匠推着满载工具的木车入城。
中间还夹有皇家学院的学生??这是他们的毕业实习。
不过半个时辰,城门口已支起十口大锅,粟米粥的香气像一道温柔的绳索,将麻木的人群缓缓拉回人间。
刘谌重新上马,对李遗道:
“李卿,你带人清查城中无主田宅,造册备案。三日后,按《汉律?授田令》,分与无地流民。”
“殿下,是否等长安………………”
“不必等。”刘谌打断他,目光坚定,“父皇授我安抚大使”之权,临机可断。”
“青徐百姓等不起,汉室的仁政......更等不起。”
他策马缓缓入城。
街道两侧,有百姓开始匍匐在地,起初零星,继而如潮水般蔓延。
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捧着一碗刚领到的热粥,老泪纵横:“太子......太子仁德啊......”
刘谌在马上躬身还礼。
他看见街角,几个汉国医官正为一个断腿的流民清洗伤口。
看见巷口,工匠已开始修复被魏军破坏的水井,辘轳吱呀作响,像一首新生的歌。
他勒马停在一处刚设的粥棚前。
棚下,一个皇家学院的学生正用新制的木勺为百姓分粥,每勺皆满,绝无克扣。
大汉不缺粮食,只缺百姓,只恐人心不满。
眼前的队伍,却秩序井然。
刘谌看了许久,忽然轻声对张翼道:
“张将军,你可知仁政二字,重逾千钧。它不是施舍,是责任,不是权谋,是良心。”
张翼肃然:“末将受教。”
夕阳西下,将奉高城的影子越来越长。
但这一次,影子里不再只有绝望,还有粥棚升起的炊烟,医官忙碌的身影……………
还有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张翼策马跟上,低声道:“殿下,探马来报,魏军主力已撤离琅琊,渡海东去。但其在淮水北岸......”
“淮水北岸?北岸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