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帛书,身体前倾,“思远啊,你可知这琅琊,于我诸葛氏意味着什么?”
“愿闻其详。”
“自先祖为司隶校尉,我诸葛氏便世居琅琊。”
诸葛诞声音渐沉,“祠堂在此,祖茔在此,田宅、佃户、乡谊......皆在于此。”
“今司马昭欲强迁我族赴辽东,叔父拼死相抗,非为权势,实为保全祖宗血脉根基啊!”
他说得动情,以袖拭眼。
诸葛瞻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道:
“叔父苦心,太子深知。故特命末将来此,便是为保全诸葛氏一脉。”
堂中一时寂静。
诸葛诞过了一会,这才缓缓说道:
“思远,你既称我一声叔父,我便直说了,叔父可以开城,但需三个条件。’
“叔父请讲。”
“第一,我麾下三千将士,需保留建制,仍由我统领,驻守琅琊。钱粮可由朝廷拨付,军务可受太子节制。
诸葛诞久在淮南,与吴人相持,自然知晓吴国军制。
所谓保留三千人马,正是仿吴国的部曲制度提出要求。
诸葛瞻正色道:“叔父,大汉部曲,最多只有三百。”
汉魏吴三国,位高权重者,皆有部曲。
只不过吴国尤多。
“且按汉制:凡归顺将士,需打散整编,依才能授职。”
“叔父麾下将士,可自选三百人为亲卫,余者择优录入汉军,剩下的解甲归田,发放安家钱粮。”
“我大汉大司马,亲卫营如今也不过二百人。”
“若是叔父统有三千部曲,将来前往长安,叔父是想居大司马之上?”
诸葛诞听到这个,脸上有些许为难之色。
但心里实则不以为意,他本也没想着汉国能按吴国规矩行事。
再说了,居于那位深谋远虑且心狠手辣的冯鬼王之一…………
算了。
“那第二,琅琊太守之位,可否让我暂领之?叔父熟悉琅琊,熟悉民情,必能助太子速定徐州。”
诸葛瞻一笑,点头:“自然可以。”
诸葛诞一喜。
“只是??”诸葛瞻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望向诸葛诞:
“叔父久在伪魏朝中,或许不甚明了先父在大汉究竟是何等分量。”
诸葛诞一怔,只听得诸葛瞻解释道:
“琅琊乃我诸葛氏祖地,待天下安定后,朝廷必会格外看重此处。”
“届时,或造重臣巡视,或命使者祭扫,皆在情理之中。”
顿了顿,诸葛瞻的语调里带着郑重:
“说句僭越的话,将来若真有天使奉旨至此,祭的是武侯忠魂,看的是琅琊风貌。”
“叔父若自信能将此地治理得不负先父清名,不辱诸葛门楣。”
“令朝廷上下皆道一声‘果是武侯故里”,那侄儿自然无话可说。”
他抬起眼,看向诸葛诞骤然凝住的面容:
“但若稍有差池,令先父身后之名蒙尘,令琅琊父老失望......”
诸葛瞻轻轻摇头,话虽未说尽,但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诸葛诞笑容微僵:“思远,你这也不允,那也不许,大汉对归顺之人,竟是如此苛刻么?”
“当然不是,叔父守住诸葛氏族地有功,理当厚待,太子许琅琊侯,食邑千户,祖产保全。”
诸葛诞神色一动。
又问了一句:“食邑何处?”
“自然是要禀报朝廷,由朝廷定夺。”
诸葛诞试探着问道:“我看琅琊就挺好,而且此地还是琅琊祖地......”
诸葛瞻似笑非笑:
“叔父,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是有人能以琅琊为食邑,那也只能是我大兄(诸葛乔),亦或者......是我。”
诸葛诞脸色骤然阴沉。
他盯着诸葛瞻,良久,忽然笑了。
“思远啊,”他缓缓站起,“有言道,智者审时度势,明者知进知退,你......可明白?”
诸葛瞻也站起身,按剑而立:“我当然明白。所以今日来此,正是为给叔父,指一条明路。
“明路?”
“顺天应人,方为智者。今汉室三兴,天命已定,叔父何必逆势而为?”
诸葛诞来回踱步,然后又停下脚步,看看诸葛瞻。
但见诸葛瞻昂然而立,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他看到诸葛诞尚在犹豫,决定最后再劝说一句:
“叔父,太子有令:五日之期,从今日午时算起,五日内开城,封琅琊侯,食邑千户,祖产保全。”
“五日后......”他顿了顿,“那就不是这个条件了。”
“叔父你在最后关头,据守琅琊,不随伪逆,诚为目光深远之举。”
“难道此时,却要因为寸厘之利,而与天下大势相抗?”
诸葛诞盯着他:“我亦可举城投吴国。”
诸葛瞻笑了,仿佛听到一个笑话:“叔父你想投,吴人敢收吗?”
“我大汉大司马,斥吴国丞相孙峻如斥顽童,吴国长公主,来信认错。”
“叔父你若弃汉投吴,到时候大司马一纸书信,就能让吴人把你乖乖送至汉国,到时候叔父将如何自处?”
诸葛诞脸皮抽搐。
“叔父,我今日前来,话说尽。”诸葛瞻手按剑柄,“五日期限,是太子仁德。”
“若真耽搁了大汉收复青徐,让吴国趁机北上,到时候,军法如山………………”
他盯着诸葛诞的眼睛,“可千万莫说侄儿不讲同族之谊。”
诸葛诞额角渗出细汗,闭目,久久不语。
最后这才长叹一声:“罢了!思远,你回去禀报太子,诸葛诞......愿降!”
三日后,琅琊城门轰然洞开。
诸葛诞率城中官吏、将士出降。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色深衣,手中捧着太守印绶、兵符令箭,走到刘谌马前,行拜礼。
刘谌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温言道:
“公休深明大义,保全琅琊生灵,功莫大焉。”
“孤已奏请父皇,封公休为琅琊侯,食邑千户,长安城外已有宅邸,待公休入住。”
诸葛诞只能深深叩首:“罪臣......谢太子恩典。”
起身时,他看见诸葛瞻站在刘谌身后,目光平静。
两人对视一瞬,诸葛诞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
至少,祖宗坟茔保住了。
至少,家族......不会断了香火。
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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