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逃!逃!不惜代价。不惜一切!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即便这意味着抛弃掉所有人,抛弃你麾下的士兵,身旁的兄弟,抛弃那些愿意用生命为你挡下子弹,那些愿意把自己的灵魂和可能性交给你的人。把他们撞倒!把他们推出去!把他们通通抛弃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即便是采用最下贱、最无耻的办法。你也一定要逃出生天。因为你不想死。无论如何,你也不想死。只要能够活起来。你愿意放弃一切。你愿意践踏这世间的一切。哪怕是践踏你自己那傲慢的灵魂。哪怕是向最不堪的神明摇首乞怜。你也一定要逃离这地狱,要回到那个让你感到安全且熟悉的世界里。就这样,你在阴影中狂奔。你在【雾】中逃亡,跌跌撞撞。你被身后的惨叫抽打着身体。你被横飞的弹片锤击着耳膜。你艰难地呼吸,口腔里满是苦涩。你恐惧的张望,寻找那双始终不曾被你摆脱掉的眼睛。你瑟瑟发抖。你慌不择路。你在哭泣中蜷缩着,你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中徒劳的祈祷。你看向了天空,回想起那些曾经在你的生命中若隐若现的庞大身影。你想起了他们的力量,想起了他们曾在虚空的灰暗中向你承诺的东西,想起了那些可以称之为梦境的幻象里,他们的朋友能够在现实的土地上挥出多么惊人的破坏。你并不完全相信这一切,你认为那只是用来唬骗人的诳语。但现在,你不得不相信。因为子弹正插你的头颅飞过,因为你目所及战友中正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因为那该死的迷雾总是如此的厚重,如迷宫般始终找不到尽头。因为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中,紧紧的盯住你的,渡鸦的眼睛。他始终没有离开。他想杀了你,现在就想:他想要折磨和戏虐你的耐心已经被消耗殆尽了。你看不见他,但你能感觉到,他已经抬起了自己的枪口,他正在瞄准你,他的手已经按到了扳机上。下一刻,下一秒,下一次呼吸。你会死。你的脑袋会被打穿,你的喉咙会被剧烈的爆炸物炸的粉碎,或者更早,你的头颅会被活生生的割下,被那只前来寻仇的渡鸦带回到他的同类之中:天知道他们还有多少种酷烈的手段在等待着你。不,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不应该是你的命运!你不能死,你绝对不能死。你怎么能死?你会活下来的,你一定会活下来的。没错......活下去......活!下!去!你听到自己的尖叫,在无人能够聆听的虚空中如疯子般的尖叫。你从未感觉到如此清晰的目标,从你继承了这卑劣的血统,降生于世开始,你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梦想。不再是平日里看向莫塔里安时,那种毫无目的的嫉妒。不再是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悄悄研究灵能和亚空间的时候,那种只是出于本能而非复杂想法的野心。不再是穷尽阴谋诡计,也要坐稳第一连长的位置,得想尽办法从莫塔里安的身旁抽身离开,掌握自主权的顺势而为。比那更强烈,比那更成熟。比那更坚定。在你一百多年的人生中,你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如此纯粹的想法:至少在你能够意识到的时候,从来没有。你想活下去。无论如何,你都想活下去。你想活着离开这该死的浓雾,你想活着离开这个该死的世界。你想在这场战争,这个军团,还有这座银河中,永远的活下去。没错,永远......直到永远!你不会死去,你不想死去,你情愿看到你的肉体腐朽,你的大脑停止运转,你的心脏停止跳动,也不要看到你的灵魂消散。只要你还能思考,只要你还能感觉到你那可悲的血脉依旧在【活着】。你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即便这意味着去不投降。即便这意味着卑微的背叛。即便这意味着舍弃帝皇的真理,向那在阴影之中,一直在注视你的【神】。祈祷。你开始了祈祷。没有任何的礼数可言,因为你在此之前从未学习过任何与神明有关的东西,你的确曾模糊的了解过他们的存在,但也却未想过成为他们的信徒。因为你知道,对一位君王的效忠可以通过事实的背叛来终结。但对一位神明的皈依:再度改换门庭的代价实在不是你能够承受的。所以,你从未试图过祈祷:但当你听到那阴影中都渡鸦正无情的扣动扳机时,你却惊愕的发现,你在第一句话中所展现出来的虔诚就足以让最狂热的信徒为之汗颜,连神明都将注视到你的存在。当那渡鸦扣动了扳机,你口中第一个模糊不清的音符在无形之海中游荡,如石子般泛起了阵阵的波涛。当子弹划破了空气,你额头上的第三滴汗水渗透进了眼眶内,刺痛的感觉与死亡的沉重一袭来,让你忍不住呻吟:也让那污秽花园中的山神扬起了嘴角。当炽热的感觉已然逼近,当即使隔着厚重的头盔,你的头颅依旧感受到了即将夺走你生命的疼痛时,你颤抖着,你不知道自己何时竟流下了泪水:但你依旧不敢停下,不敢停下自己口中的祷告。你早已忘记了自己说了什么,你不知道那神明是否会因为你这毫无准备的祷言而降下雷霆之怒,你唯一能去的两件事。第一,是祈祷你能活下去。第二,这张开你早已撕裂的嘴唇,结结巴巴的念出了最后一句。那是第七句。是他唯一需要的一句。当最后一个音符被说出,猎手的子弹也已经抵在了你的眉间:只需再前进尺寸,那阴影中的渡鸦就能夺走你的灵魂。但他没有机会了。就在祷告完成的一瞬间,你能清晰的感觉到某种肉眼无法察觉的变化。你的灵魂出现了幻痛,一只无情的巨手抽走了其中的一部分,作为回报,他以蛮横却又慈悲的姿态,踏入你的世界,那高大的影子在你笼罩其中,遮蔽了太阳,夺走了你的感知,却也抵挡住了你面前的威胁。你能感受到,那座被焦黑色大门所守护着的生机盎然的花园,再次开启。山一般高大的影子从中缓缓的踏步而出,他咧开了自己巨大且丑陋的嘴,朝你微笑,那滴着浓稠的手指毫不介意的放在你的肩膀上,仿佛你们早就是最和睦的兄弟了。你能感受到那滋滋作响的腐朽之水正在从看不见的维度中,穿透你的盔甲,热情的拥抱着你的皮肉,炙烤着你的骨骼,你能闻到那股臭味儿,但你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他让你更强大了:也更安全了。他给了你一种从未想象过的力量。而你也清楚:这也是开始。你眼看着那山一样庞大的臃肿魔物抬起了他的另一只手,那肥硕的手指,正紧紧的抓住一座巨大的,破旧不堪的古钟。它用力地摇晃着。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庆祝。"--"那是第一声。“呼......呼......呼......”当你从钟声中醒来时,你发现自己正在大汗淋漓的奔跑,正被簇拥在一群同样身着死亡守卫动力甲的人中,向着一个你根本不清楚的目的地拼命地前进着。雾气仍未散去。里面不是水汽,是凝固的恐惧。"--"你能清楚的看到那些指向浓雾的枪口和持枪者们恐惧的脸。显然,你们还没有逃出去。而那怪物依旧追在身后。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你看不清他们的身影,同样也听不见他们呼吸和移动似的响声,你那模糊的视野只能在浓雾中捕捉到一个又一个突然出现又瞬间消失的影子,那看似笨拙的脚步却远比子弹在空气中流动的速度更快。他们不像是在奔跑,更新是在闪烁。是在玩弄撕裂空间的恶毒戏法,而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帷幕,就是他们为自己披上的最好的法衣。即便相顾无言,但你能感受到这些追杀者对你们那沸腾的敌意,他们不是在追,他们是在玩弄,在玩弄你的恐惧,玩弄你的方向感,玩弄你濒临崩溃的神经。每一次鬼魅般的闪现,每一次擦身而过的冰冷触感,都在你紧绷的求生本能上狠狠锯上一刀,你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困兽,徒劳地在浓雾迷宫中左冲右突。每一次绝望的转向,都是对于过往那些累累血债的一次复仇。"--"你们的肺叶在灼烧,喉咙里是浓重的血腥味,双腿如同灌满了滚烫的铅汁,每一次沉重地抬起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但尽管如此,他们依旧不敢停止奔跑。你觉得,你们就像是那些古老的泰拉恐怖电影里面的主角一样,出于性格的鲁莽又或者是糟糕的运气,误入到了一片咂在本地人中早有恶名的深林里面。而现在,夜色降临,你们这些鲁莽的野营客们被困在了那臭名昭著的浓雾里,恐慌成为了最好的诱饵,在黑暗中的手电筒像是可笑的自杀公告,衣着单薄的你们不得不聚全聚在一块儿,瑟瑟发抖,惊恐的看着浓雾中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影子。他们正在衡量你们的威胁,评价你们是否值得成为下一顿饭食?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的想在饱餐一顿前尽可能玩弄他们的猎物。但无论是哪种原因。你知道。他们的耐心已经不多了。你的眼角能够越来越频繁的捕捉到那些不断移动的黑色身影:先是灰白浓雾中缥缈的影子,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到你的眼睛能够捕捉到那些细节,那些毫不遮掩自己身份的杀戮欲望。他们的人数看起来远远没有你们多。但你丝毫没有停下来战斗的想法。也许你还有两三百人,也许他们中不乏愿意拼死一样的勇士。但你却没有那种想法。不仅仅是因为还有人数众多的卫士正围绕在你身边,死亡并没有那么逼近。更是因为,在你的心中,那沉闷腐朽大众声,始终都不曾消散过。“口——”"--"第四声。第五声。你听的清楚。如此遥远,又如此厚重,就连站在你左手边的卫士被击倒的声音,都掩盖不住你在听到这些敲钟声带来的安全感。但这种安全感永远是暂时的。当钟声消散,当迷雾中那诡异的风穿透你的裂隙,拍打在流淌着汗珠,格外炽热的皮肤上时,你猛的一激灵,意识到自己依旧处于危险的现实世界。意识到你还没有冲出那个迷雾。意识到就在钟声敲响时,你又有多少部下被无情的夺走了生命:就仿佛杀死他们不是那些隐藏在浓雾中的猎杀者,而是那在你身后敲响大钟的神祇。浓雾不是幕布,是浸透冰水的裹尸布。沉沉地,缠住每一寸皮肉。它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坟土深处的阴湿与腐朽草木的腥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咽着冰冷的棉絮,沉甸甸坠入肺腑。眼前只有一片翻滚的、没有尽头的灰白,三步之外,扭曲的枯树便化作模糊摇曳的鬼影,再远,便是吞噬一切的混沌。脚下厚厚的腐叶层吸饱了水,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闷响,仿佛踩在肿胀的尸骸之上。周围是绝对的死寂,连你自己的呼吸都被无限放大,当钟声消散的时候,你的耳朵里所留下的唯有那些临死前的悲鸣。你眼看着他们的死去。你眼看着克里斯托弗上士仿佛被这迷雾中隐形的精灵夺走了魂魄,他昔日矫健的步伐突然变得跌跌撞撞,在他身旁的战友们发出呼喊之前,便一头扎进来了浓到根本挥散不开的帷幕之后。没人敢去救他,因为他在跌进去的一瞬间就是失去了声音和踪迹,就连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丝影子都不曾留下过。你还记得莫古尔中士,他是你麾下最得力的重武器输出手之一,你却眼看着他举着那顶重装双联爆枪,向着可能藏匿有敌人的密林疯狂地扫射着,仿佛在清洗被困在这个致命牢笼中的恐惧和疯狂。在你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他将那密林仔仔细细的理了三遍,每一根枝权,每一片树叶都被子弹活活撕碎,连空气都不可能在如此残酷的杀戮面前幸存下来:当莫古尔的那张严肃的面孔,看到了在他面前终于被清洗的干干净净的大地的时候,他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畅快的微笑。但还没等着微笑散去,就仿佛是为了故意等待这抹笑容一样:那明明被仔细清扫过的枯柏树丛中,如玩笑般,偏偏在这时射出了一枚致命的子弹,你眼看着弹头打爆了莫古尔的头盔,当他和他那柄重型大枪直挺挺倒在地上时,脸上还存着笑容,以及临死之前才会出现的茫然。你还记得法提斯,他是你麾下最得意的智囊和参谋人员,他死在了一枚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地雷面前:明明有至少三十个人已经踏过你的土地却毫发无损,偏偏他在经过的那一瞬间就化作飞灰。你还记得厄塞尔,他是你最好的剑士和最忠诚的护卫,你记得他在临死前如疯魔般朝着浓雾拔出了自己的爱剑,一边高声背诵了他的荣誉和过往,一边向着无影无踪的对手大声的发出挑战。你本想阻止他,但他如发狂的公牛般一头冲进了迷雾中,从此再无身影。你记得西莱尼,你的灵能大师,也记得奥多瓦,你的谍战专家,你还记得几乎同时消失的卡特兰兄弟:全军团都找不出比他们更优秀的射手了。你还记得所有人,几百张脸,几百个消失无踪的灵魂:你在这个军团中花费了一个世纪的时间凝聚出来的精锐,你能在原体和其他长面前大声说话的底气,你为了心中那点儿隐而不发的野心,而一直在私下里悄悄埋藏起来的底牌。他们消失了。在你的面前。一点一点,一张一张。迷雾仍未散去,一枚又一枚夺命的子弹从四面八方袭来,那些沉默的猎杀者们始终没有停歇他们的怒火: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杀死你最信任的部下,看着簇拥你的队伍从最外围开始土崩瓦解。三百人。两百人。一百人。五十人。三十人………………杀戮持续了多久?地上倒下了多少具尸体?你记不清了,你不知道了。只记得他们一个个倒下,无止境的杀戮在你的耳旁一刻也不停歇,你曾歇斯底里的大叫,也曾低下头夺路而逃,你曾竭尽所能的想要挽回败局,也曾在那颗子弹轻蔑把地擦过你的太阳穴时,身心俱疲,如疯子般的抽出宝你剑,乱砍一气。但无论你在何姿态,那阴影中审视的目光从从未移开过。杀戮也从未停止。你眼看着所有人一一倒下,眼看着你引以为傲的队伍就这样土崩瓦解。直到一切都归于平静。只要在你的脚边,再也没有死亡守卫们的战吼和濒死的哀嚎,再也没有人举起盾牌紧紧的护卫在你身边,也没有人推搡着你的肩膀让你赶紧向前。他们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消失了。他们都躺在你的脚边,成为一具又一具没有温度和生命可言的尸体。你看着他们。他们尸横遍野。他们到处都是。他们是你的连队。现在,他们不复存在。......你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就是当你大汗淋漓,当你精疲力竭,当你终于决定放下逃跑的念头,不再试图挣脱迷雾时。那些家伙,那些追杀者,也终于从他们一直藏匿的阴影处现身了。你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湿滑古树,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冰冷的树皮透过湿透的衣服传来刺骨的寒意,你徒劳地瞪大双眼,眼白因极度的恐惧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灰白。你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只有那如同丧钟般精准敲响的脚步声。每一次落下,都让你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极度的寒冷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磕碰。你看见了。你看见了一道身影:那是从始至终就紧紧追在你身后,属于渡鸦的眼睛。原来他距离你如此之近。原来他从未离开过。现在,他向你走来了。那感觉,如同被一条冰冷的、裹着铁锈的毒蛇缓缓爬过脊梁。你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深处。变成一声无声的、扭曲的呜咽。你甚至不敢抬头,不敢移动分毫,全身的汗毛如同被无形的电流激过,根根倒竖。你只能听见一个声音。听见他在用一个嘶哑、低沉、仿佛砂纸打磨铁的声音,向你发出了温热且带着血腥味的吐息。“找到你了:提丰。”那声音如同锈蚀的钢锯,每一个字都带着锯齿,狠狠锯在你的神经上。紧接着,你听到了子弹上膛,和在空气中瞄准你的脑门的声音。死亡正在逼近。但现在,你已无所畏惧。或者说,你已经没有感情去畏惧了。你抬起头,看向那杀手,完全不理会那阴影下到底是个怎样的样貌:因为你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的身上,而在他的身后。他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他转过身来,那首次流露出来的惊讶和你脸上的微笑相得益彰。因为他看到了你所看到的东西:他看到了伫立在你和他身后的,那山一般的身影。如此肮脏,如此的臃肿。如此的美丽。那身影向你伸出了手。那你伸开双臂,回以你的热情,回以你的身体中仅剩的虔诚。而作为对于虔诚的奖赏。当那些阴影的刺客们,在这突然出现的敌人面前,举起他们手中的枪械时。你的引路者,只是微笑着,只是带着几丝怜悯还蛮不在乎的神情,敲响了它的钟。......那是第七声。你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你同样不知道:当那如山一般庞大的身影满意的拿走了你的契约,那用你灵魂中被撕扯下来的东西所签署的条款时,你究竟失去了多少?但你知道一件事情。你安全了,永远的,安全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