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主力赶到之后,城外的战斗已经没有悬念了。在刚才的交战中,通过非常简单的拉扯战术,陈文康就基本摧毁了暹罗人那稀少珍贵的骑兵部队。顺带着,甚至把原本作为战场核心力量的大象也给打疯了??这些庞然大物受惊后反向冲入己方阵列,踩踏死伤无数,彻底瓦解了土人军队最后的组织能力。当然,在土人的理解里,最大的损失可能还不是这些军事单位的覆灭,而是新上任的大巫师又被当场击毙。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位在战场上暴毙的高级巫师。土人极其迷信巫术,他们曾坚信苏禄炮兵出事故、火药自爆是自家大巫师施法所致;那么如今己方的“神职者”接连横死,自然也被视为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反噬。尤其是在他们那种近乎“斗兽棋”式的战争逻辑中,巫师、战象、贵族骑兵本应构成不可战胜的三重神圣屏障。如今这三者尽数被破,连最基础的士气支撑都已崩塌。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大批士兵开始脱离战线,四散奔逃。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撕毁战袍以示投降,更有甚者直接钻进丛林深处,再不敢回头。元军几乎未遭抵抗便肃清了城外敌军,而此时城内仍在激烈交战??因为那些劫掠成性的土人根本不知道外围早已溃败,还在屋舍间追逐平民、抢夺财物,浑然不觉死亡正在逼近。
明军趁势收拢残存的土人盟军,重新完成对城市的合围,并逐步推进巷战。相较于开阔地带,巷战确实更具挑战性:狭窄街道限制了火器展开,敌军可依托断墙残垣伏击,持续近身搏杀也让士兵体力迅速耗尽。但朱元璋早有准备,他下令各队故意在西北门留出缺口,制造突围假象。这一招果然奏效。逃亡的土人士兵见有路可走,立刻丧失斗志,争先恐后涌向出口,彼此推搡践踏,毫无秩序可言。
丁盛冷眼旁观,低声对副将道:“此非仁慈,乃是效率。”他知道,若强攻每一座房屋,伤亡将成倍增加。而让敌人主动逃出,在野外加以歼灭,才是最省力的选择。果然,刚一出城,土人便遭到明军轻骑追击。这些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专挑落单或掉队者下手。不到半个时辰,西北门外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渠。侥幸逃脱者仓皇钻入密林,从此不敢再出。
与此同时,爪哇方面的情报系统也在高速运转。孙十万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封来自南方的密信,眉头紧锁。信中提到,安南与元军残部的关系正急剧恶化,甚至已有联合行动的迹象。他轻轻叹气,心中明白: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早在洪武十七年之前,爪哇行省虽名义上归属明朝,实则早已自成一体。陈文康主政以来,推行屯田、修路、设市舶司,经济日渐繁荣。但他深知,光有财富不足以立国,必须建立一支真正能战的军队。于是他在民间征召青壮,仿照明制设立卫所,又从海外购入火铳、铸炮技术,短短数年间便打造出一支兼具传统阵法与近代火力的新式武装。
然而这一切,在面对北方即将到来的变局时,仍显脆弱。云南行省崩溃后,大量残兵南逃,其中一部分投靠爪哇,带来了中原最新的战况与战略思维。但也带来了隐患??这些溃军桀骜不驯,不少人仍以“正统”自居,视爪哇为边陲蛮荒,对其政令阳奉阴违。
更棘手的是郭康的动向。这位昔日元朝悍将,如今却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他本奉命清剿云南残余势力,却因行动迟缓,被各方猜测其另有图谋。陈文康曾派人秘密联络郭康,试图探明其真实意图,但对方始终闭门不见,仅回一句:“天命未定,何谈归附?”
这让陈文康极为不安。他知道,一旦郭康决定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交趾与爪哇。而目前这两地的力量,尚不足以正面抗衡一支完整的北方法统军队。
就在局势胶着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紫帐汗国使者抵达升龙,请求与元军旧部会盟。
紫帐汗国,这个由汉人流亡贵族与罗马遗民融合而成的奇特政权,近年来在西方悄然崛起。他们自称“罗马正统”,奉行拉丁礼仪,使用罗马法典,却又保留大量汉式官僚制度与儒家伦理。其统治阶层既不通汉语,也不识汉字,但却坚持称皇帝为“奥古斯都丞相”,将军号为“都护督军”。这种奇异的文化混合体,在外人看来荒诞不经,却奇迹般地维持了百年稳定。
使者名为马尔库斯?赵,祖辈为随商船西迁的闽南人,今已完全融入当地社会。他在朝堂之上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陈述来意:愿与东方诸邦结盟,共抗“红巾邪祟”,恢复天下秩序。
“所谓红巾贼者,非独指张士诚、徐寿辉之流,”马尔库斯?赵正色道,“乃泛指一切背弃礼法、焚书坑儒、屠戮士绅之暴政。今北地乱象频生,朝廷名存实亡,我等虽远在西陲,亦不能坐视文明沦丧。”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元军旧臣多有愤慨者,认为此人竟敢以“文明守护者”自居,实属狂妄。但也有清醒之人意识到,紫帐汗国此举,实为寻找政治合法性的一种尝试??他们需要东方的认可,来巩固自身在西方蛮族中的统治地位。
安南代表沉默良久,终开口问道:“贵国既称罗马,又奉汉礼,不知究竟以何为宗?若说是汉人,则语言风俗迥异;若说是罗马人,则血脉源流难考。如此身份模糊,如何服众?”
马尔库斯?赵微微一笑:“君不见今日之世界,早已不是昨日之天下?昔者秦并六国,汉通西域,唐抚回纥,皆以文化而不以血统定归属。我辈生于罗马之地,习汉家之学,行仁义之道,即是文明之子。何必拘泥于皮相?”
这番话看似圆滑,实则锋利。它直指所有边疆政权的根本困境:如何在失去中央认可的情况下,构建独立的政治正当性?
会议最终达成初步共识:双方暂行互不侵犯条约,并开放边境贸易。同时约定,若将来郭康南侵,紫帐汗国将视情况出兵牵制其后方。
消息传至爪哇,陈文康沉思整夜。次日清晨,他召集幕僚,宣布一项大胆计划:派遣使团西行,穿越印度洋,前往紫帐汗国首都“新长安”(原称拜占庭),进行正式外交访问。
“我们必须跳出中原视角,”他对众人说道,“过去我们总以为天下中心在长安、在汴梁、在金陵。可如今看来,真正的变局不在北方,而在西方。罗马虽亡,其精神犹存;我汉人流散四方,未必不能另开天地。”
此举风险极大。远洋航行本就凶险万分,更何况目的地是一个传说中的国度。但陈文康心意已决。他相信,唯有打破地理与文化的双重隔阂,才能在这乱世中寻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