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成建焦急的性子,心里头装不下什么事情,他在意这笔钱。没有等着托付给李向军关于乡下房子的那句答复,搭最早的一班车去了乡下。屋子拆迁的事情他并不清楚几分,当时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他母亲离开前后的那一段时间,他一片茫然,生活推他到哪里他就到哪里。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行尸走肉过后自然是没有记忆的,这么些年来留在他脑子里的回忆也并不过多,与唐宛刚相识的那段时间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个年岁的。他记得的是他赌博败光了创业的资产;记得的是二十四岁那年跟人打架,唐宛在医院里头照顾了他三个月,他还记得且还能感受到的是前不久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涌动。
这么一恍惚间,他曾经的糊涂,让此刻的清醒值得庆祝。他明白很多东西固然重要,但也只是流窜的风景。至少自己现在还能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受这一切。
下了客车,主路向西下坡拐进一条羊肠小道,这段路的两侧,沙树杨树的叶都已经凋零了,光杆立在路的两侧。天越来越冷了,冷得有些刺骨,城里的人显得越来越忙,人也多了起来;而乡下,却着实的更加冷清,连河里都不见水流涌动。河对面的老头子一早上就生起了火坐在屋子外头发呆,成建走过时,他突然的大骂起村里头的某一个人来,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了。人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和对自己的存在总是断断续续的,放空后又清醒,清醒后又不觉的放空了。
离得近时,成建看清了自己的屋子,屋子周边敞亮了许多。先前,也具体记不清是多久前了,台基上的屋子周边被竹林给包围了着。现在那些被砍伐竹林和杂树还堆放在台阶的一侧。几个泥瓦匠从屋子的后门到屋内去了。成建儿时是在这里生活,不过没几年就搬到城里。
他见着了成桢站在屋子旁的石子路上边。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西装,里边一件高领羊毛衫,大金链子依旧露在外边,一同挂在脖子上露在外边的还有一块翡翠的菩萨吊坠。干瘦的身板挺得很直,蓄起了胡须,手里头依旧带着那颗戒指,手腕处又戴着佛珠手链和一块金色的机械表。跟在他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五十几岁的男子,矮去了半个脑袋,头顶上边的白灰与白色的发丝融在了一起,他穿的衣服一件套着一件,最外边穿着的是一件迷彩外套,裤子也套的很厚,最外边是一条破洞了的西裤,脚上穿着一双同样破洞了的解放鞋,长袜包着裤脚。整个身躯显得非常的臃肿,实则脸部干瘦,神情像是精明的猴子。岁月到了一定年纪就不会改变一个人的特征和气质了,只会加深先前固有这些痕迹,然后再渐渐松垮。成建还认得出来这人是河对面的武师傅,是泥瓦的包工头。老武的媳妇是个傻瓜,有些智力障碍。但老武很疼他的媳妇,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且显得年轻。不幸智力受创的人,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更不幸的是,聋哑这对世界的重要感官体验也同样缺失在了老武媳妇的身上。这么些年,他媳妇的活动范围很小,除了回娘家或者是酒席,日常生活不出左右十个屋子的邻居,所有的一切生活需要都是老武安排。老武常说,
“人活着都会有自己的一个小世界,那是自己的,别人是看不见的。”
确也如此,没人能够窥探清楚别人内心里的世界。在旁人看来,外边的世界对她来说,也许是灰暗的,像无法飞翔的鸟儿。但谁能保证她内心里的这个世界不是五彩斑斓呢?每个人活有自己的乐趣所在,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死。活着和死去他们都找不到理由,是因为不会感受和发现当下存在的快乐?只生活于饥饱中?人活着都有自己的乐趣所在。
老武的媳妇对电视机情有独钟,所以他们家很早就买了电视机。为了买电视,当然往后也不仅仅是为了某样物件或是什么。老武做起事情来总是成倍的付出,他在别人休息喘息的时候,他依旧要挺着走得更远。那些年他把所有能够花的时间全部用在了各种建设上,满满当当,没有闲暇也没有多想。
成建的孩童时期,夏天常在屋子后边的河里边洗澡。那时老武还不叫老武,正直中年时叫武包子。那段时候老武做工回来时常碰上了在河边洗澡的成建,自己本也是满身大汗加之灰尘刚刚平定,一身的臭味,舍不得臭到她的媳妇。进门之前,他就会脱下衣裤洗个澡,看见成建这个白胖小子在的话,他心里的喜爱就会让他发痒。他脱下衣裤就会从河对岸游过来,把成建扔到水里边,顺便洗澡。一次成建把惹恼了,便光着屁股绕桥跑到他家里去,把他家的电视机搬出去扔到了河里边。
成建也本只想着抱着电视机站在河边吓唬一下武包子,结果他的媳妇见成建夺走了电视机,死拽着成建不肯放手。武包子见着电视机被扔进了河里边,一头扎进了水里,赶紧去捞电视机。水面本就平着他的肩膀了,电视机重,一拖住,水又深,脚下的泥也很软。他举着电视机水忽上忽下,水一会儿淹过他的鼻子,一会儿盖过他的眉头。急得他媳妇发出‘恩恩恩’的声音。成建一下子也慌了神。
幸得邻居及时发现跳下去搭了一把力,才得已上来。上来时脚底已经被河边的蚌壳划了很深的一道口子,脚底上的血同水融合,淡去了颜色。不出几秒钟,新鲜洒出的鲜血就盖过了先前的淡血,成建才缓过神来知道自己惹祸了,倒也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老武也自知自己理亏,没有跟成建家里计较。今后老武成建两人之间也没有过什么记恨在彼此心里头的恩怨。
电视机被扔进了河里,老武心里其实心疼的很,更心疼的是他的媳妇看不上电视了。
但她的媳妇却知足着这一切,简单的活着没有欲望也没有烦恼,老武便是她身边最好的人。她帮着老武做饭洗衣,忙的时候停不下来,从没有表达过不满,所有的一切都简单,在她看到都是心甘情愿合情合理。闲时,没有电视她也能够打发时间,虽然听不见讲不出,站在村子里看人唠嗑,看着那些肢体动作和表情便也成了一种打发的乐趣。
虽然不太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但能通过表情感受倒一个人的情绪。比如村里有人去世的时候,看别人哭,她也跟着哭。她的世界里没有太多过多的情绪,几乎只有悲喜再有就是空闲。除空闲,其余时那是一种纯粹的感受和反应,通过别人的表情而产生的,别人的表情便是语气,所以自身的很多反应都是通过别人的情绪断定,但这一切在她的思维里都是短暂的,任何情绪都不会持续太久,转瞬即空,唯独她对老武的爱。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好坏都有自己的理解,在她看来,这个世界就是简单,一切都是纯粹的,这也是幸福。懂得的多和懂得的少或者追求的高低,对活着如果不能让自己幸福快乐,那又有什么意义?
(二)
成建走近见着成桢和老武的手里都夹着烟,成桢的烟是刚点上的,老武的已经燃到了烟蒂。老武滔滔不绝在谈论着一些事情。成桢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老武的身上,他张望着别处,好似同老武讲话是一件不对等甚至是不值得光浪费时间的事情。成建对成桢这人的狡诈颇多见识,他往往在损害人的利益后,还要转过来让对方认为他是那个帮对方止损的人,
成桢突然见着了成建过来时,两人仅仅相隔二十来米。他在刚得知拆迁这一消息时的喜悦后,心里就产生了一份顾忌。从而在见着成建时,就隐约意识到了成建的来意。站在台阶边开口道,
“今儿怎么有时间到这里来?”
成建没有说话也没有心思,走到了小路边上,跨上了布满野草的台基,斜着踏出了一条路来。
成桢招呼后,老武也见着了成建。老武意识到了自己的滔滔不绝受到了成建轻视,在心里痛恨了自己一番。脸上的热情收敛起来又重新拾起转给了成建。
“来看他母亲的,根在这里总得回来看看。”老武开口时,成建已经从那条踏出来的近路走到了两人的跟前。他顺着老武的话往了一眼南侧,他母亲的坟在屋子前边隔着一亩田的另一个座台基上边,小年夜,除夕和元宵节,他都会过来,但去年因为整个时日都去了唐宛的娘家过年而延误了。台阶的东侧是一片油菜地,西侧低处有一片鱼池,鱼池里夏天会冒出许多荷花。
“你是得来看看,这么多草了,每年都我叫着人除的,人都要尽自己的孝心。”
成桢说完递过一支好烟,他的刻意的炫耀又装得很不经意,甚至是很不情愿一般。成建听了这一句话,本不想去接这一根烟,但这样一开始就直接让两人形成了对立。不利于自己先前规划的局势。他伸手接过烟,一直夹在自己的手上。成桢的烟只递给了成建,老武手里那根燃尽的烟头迟迟夹在手上不肯扔掉。
“这人混得好了,人就是越来越精神,越来越年轻了哦。”老武对着成建说,笑起来的眼睛眯成了倒挂的弯月。他的笑脸很友善,看不去他经历过非常多的劳累。那笑意也同样使得吐字没有那么清晰了,就是刚手摇启动的拖拉机颤抖着。
成建对成桢的话置若罔闻,接起了老武的调侃,
“我一个什么样,你在城里边清楚啊,小虾米不也得钻进泥地里捞生活。”
“你小子怎么说也不可能会是虾米,做爸爸了?少爷还是干金?我一直想着去你家里头看看的,又怕你看不起我这农村老头的邋遢模样。”
“你这是在调戏我,我真的得请轿子把你抬上去看看,大胖女娃一个。”
“那我真得上去看看。”老武顺着成建的话。
成桢不知道成建做了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傲视的眼里到流出了一些惊异。但两人都忽视了成桢,成桢做为舅舅像个外人一般。
“村子里还通着我的消息?”
“外边的风往城里刮,城里的风是往村子里刮,但村子里的风可刮不进城里边。这村子里留不住你的人,总之还是留得住你的名声,你把老子家里的电视机扔到沟里边,把老徐他儿子的书包扔进牛粪里边,这些事情,村里人都记着呢。”老武把那已经燃灭了的烟头又夹在嘴巴上吸了一口。
“老徐家的孩子太滑溜了,跟条泥鳅一样捉都捉不住。他骂我,我又抓不住他的人,不只能把他的书包扔牛粪里泄气?”成建说道,又心想想问候一句这人如今混得怎么样,可看到自己这般条件,便咽了下去。
“这小子现在混得好了,在别人的公司里当着经理开着小车。到底是圆滑的人滚得远些。”老武像是听见了他心思的挪动后开口说道。
“你什么时候买辆汽车?”老武接着又问。
“车子七八年前我就买了,现在老婆给我生了一个小祖宗,我得先把小祖宗供着,再说现在买了车也没地去。”话音落完,三个人沉默了一阵。
成桢一个人抽着闷烟,那张冷漠不近人情的脸,只不过是在自己的心里刻意强调他的身份和层次,与成建等人不同,暗示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成建立在一颗沙树旁,回想起刚才他像是一棒子被人打中了头,这会儿才清醒过来。
在他见着成桢的那一眼,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对成桢的无视。但接着过后脑子里短暂的空白一片,没有了思考。他不清楚自己听到成桢的招呼后,为什么要走上那条‘近路’,难道这样意识里是为了更快的走到成桢的跟前?
他没有意料到成桢会跟自己打招呼,同时也没有意识到这样直径着走过去是不妥的,特别在成桢眼里,这一举动让成桢看不起。像是一条招之即来的小狗,屁颠屁颠的跑到主人的跟前。
他见过成桢的把戏,成桢会靠一些小试探去拿捏一个人。比如叫一个人用吩咐的语气,让他去冰箱里给自己拿一瓶水,看如果碍于情面,去冰箱里拿了这瓶水,在成桢的心里,这人是没有什么威信可言的,他以后就不会把你的话放在眼里了。当然这人同样的可以把成桢的话也不放在眼里,但有时利益的驱使从不缺少尊严的顺从。有人愿意当牛做马换取其中的利益,成建清楚成桢是其中的一员。还有成桢有时候会在刻意的冷漠后,又对人表示亲近。像是一种恩赐,施舍和原谅,让你对他心存感激之情。
这先发制人的招呼和淡漠的客气,让成建心里头的记恨和准备的直言一下子只得先掩藏起来。从第一声招呼开始,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防备之外,抽离了他的思绪。
察觉完自己的呆傻,他开始憎恨成桢的可笑。其一,成桢上来就对自己说教,其二,成桢眼里的那股子傲慢,村子里那些不如他的人谁都看得清楚。其三,则是他把自己利益,顺做了姐弟情深还卖给他了一个人情。那台子上边的油菜地是成桢自己的,他母亲的坟在台子的边上,边下头就是荷花池,荷花池上边的这块地并不属于成桢,只是挨着成桢台子的边缘。
成桢的媳妇刚过门时,对这一家子的人谁都扮好,特别是对成建的母亲刻意讨好,话里话外都围绕着奉承。变故落寞后,两人拌了几句嘴,他媳妇就开始翻脸。至此,除了一些事情上的计较,两人不再往来,成建的母亲对于这个弟弟是爱恨交织。成建母亲病危时,成桢过来看望,与成桢商讨后死后的葬处。可人走后,成桢的媳妇死活不肯同意成建的母亲在这里下葬,扯着成建父亲做的那些事情,多难听的话都骂出口了。最后是支书出面调解,之所以调解好了,也是因为先前他媳妇欠着支书一个大大的人情,所以她接着这次的事情,反正的强调自己是因为看着支书的面子,顺手把这个人情给还了。那时候成建看在眼里不太明理,也不懂世故,还碍着他这个舅舅的面子没有过多的计较。后来恍惚间才有所察觉他们的心思和面貌。看透了成桢的模样,哪怕披着一层面具,照旧让人觉得恶心。
成建并不想过多的与之周旋,但一旦碍于人情世故总是一种难以挣脱的束缚。人都得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和一个引燃的点,能够和平解决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但对于用在成桢的身上,成建没有想过。想着过去的那些嘴脸,他知道一旦扯破了脸皮,这两人是多么的难缠。
成桢还在那里站着,像是在监督屋子里头那几个看不见的泥瓦匠。老武也还在那里坐着。
他故意离得远些,在离着两人不出十个脚步的四周转悠着看了看。成桢和老武两人都待在原地的,时不时跺了跺脚,驱散鞋子里的寒风。或许这时老武还不能够开怀成桢对自己的这般无视,他一个人呆着,也没有看向成桢一眼。而成桢尽管是突然见着了成建的到来,他依旧缜密的盘算着自己的心思。眼神像是屋檐下的冰锥悬在成建的头上,成建也却为他得眼中钉。但他了解成建冲动的性子,要是发起火了,什么都不顾,他也不太敢冲撞这个莽撞的外甥。
东西向的小路西边一路上有数个荒废的台基,无人居住的房子,四周已经长满了杂树杂草。不远处东边那条南北横向的主路,客车下车的地方。从成建这时的点望去,两侧种植的杨树也一直沿着从北到南,每年夏季时候树上边布满的绿叶像是是一道屏障,间隔着土地两侧。但如今冬季,上边的叶子已经全部凋零了。这时候太阳同东边升起,越上了更远处大提上的房屋,但卡在了主路的两颗矮小的杨树之间,又像是树尖的枝头挂住了太阳,无法挣脱开来,天色久久未见明亮。太阳很红且大,却感觉不到一点暖。
成建往着挨着一块台基旁的一块私人鱼塘走去,鱼塘的水面深黑,一颗十来年的杂树歪长着,树根横在水面上,上边附着一些福寿螺的种,树叶已经遮住了这片鱼塘的一半,水草几乎铺满了水面。
“这塘很多年没有抽干过了吧,这周围应该有王八。诶,村子里头这时候得也准备过年的鱼了。”这句话像是起先像是对成桢说的,因起话时看了一眼成桢,但落话时露出的笑脸是对着老武的。成建本是有意骂成桢的,但成桢是后知后觉的,事情又已经过去,他也拿不准,也不好把话再次翻回去讲去找成建算账。
老武接着成建的话言说,
“村子基本上四代人,走的走了,老一点的七十多,往下走一点的五十大几,年轻一点的都三四十岁了,再往下头都是一些娃娃。年轻人的待在农村里头根本就养不了家,做不了苦活。都去城里头打工了。这些娃娃,地里的这些活吃不吃得苦不说,会不会做都是一回事,是谷子还是稗草都分不清来。再村子这些老头的孙子,留在村子里边,一不下地,二不刷碗,从小娇生惯养,又哪里还肯弄这些事情?你指盼他大冬天的给你穿上水裤陷到泥地里去给你捞鱼啊,想都别想,没让你拿命伺候着那就是大恩大德。”老武说着找了几块红砖垫在屁股底下坐了下来,他的语气总有一种局外人的轻快。
成桢看着老武插上了一句话,
“人一老了,没有个能够顶柱的人能够撑起这个家,这个家马上就要塌,兄弟姐妹都要散。这些老头子,老婆子那天躺在床上死了都不知道。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后人都没有留一个。”
老武到瞧不上成建这一套假势子,心里一下子呕了气,
“我这一世活得自由,有一角可以花八分,我把自己活好了就行,老了觉得自己不行了就自己收拾干净往床上一躺。本来就是一场梦而已,第二天醒不醒有什么要紧了。反正死了谁都管不了身后事,你没见过啊?茄子死了,他儿子儿媳谁伤心呢,酒席上笑得合不拢嘴。就盼着他爹死了,好拿他爹的钱。苦的只是他的老婆子。这么一走没了伴,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老武辩才无碍,但对于孩子的事情,眼神里还是有一丝落寞难以掩盖的。又接言道,
“你也别盼着你到时候尿裤子了,你儿子会给你擦死擦尿,久病床前无孝子。一个人都不能收拾自己了,还活着做什么。”
成桢心里倒也认同这些事实。可嘴上却不是这般,
“你就在这里犟,你稀罕着呢。”眼神里又流出了厌恶。成桢没有高傲的资本,他受过太多的轻视,从而有了太强的防备。这种防备加之一下子的生活条件优越于了身边的人,累成了他这种莫须有的高傲,让他从那个受人轻视的人转而成为人轻视别人的人。
成建只看了一眼成桢,有些话就差点要从嘴里蹦出来了。成建性情时几乎是有什么就说什么,毫不阻拦。跟人拐弯抹角时,偶尔也会带着一些诡计,那是他要周旋于某种目的时,并且没有触发到他反感的情绪上边。这种带着菱角的性情,往往横冲直撞,过后就不再多想。可现在不行,他想得越来越多,顾及得也越来越多,自身给他人带来的伤害,与自身跟人摩擦给自己的伤害,都让他意识到于事情来说,这种的性情冲动得不偿失。于是几年前,他慢慢的学会了在一些事情上做停顿思考,在自我有所不悦时,克制一些话语的脱口而出,能不说的话就不说了。结果现在却困在了这种情形中,成建始终想打开正事的口子,却找不到开口的点。
老武起身往路边走去了,在河边沾了沾水,抹去了他身上粘着的灰尘。
成建绕到了屋子后头,后门前的两颗沙树上还有儿时荡秋干时绳子勒下的痕迹,成建立足了片刻。
成桢还没有摸透成建为什么而来,见着成建往屋子走去,他陡然之间变得客气了,脸上松懈下来的表情像是冬雪天气,升挂起的太阳融化了屋檐下的冰锥,
“孩子呢?”成桢左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右手坠着夹着烟,缓步走在成建的后头。成建则像是绕着屋子的周围看个稀奇,
“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