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伏藏宫的流云剑法,本是不传外人的内门剑技,玉明霜却偷偷教给了他。
他如何能拒绝这位天真烂漫的少女?
第一式“风过疏柳”削来,他当即以“云上飞鸾”招架,将其引到一边,彼时恰如此时,玉明霜刺入漆知腹内的一剑,正是风过疏柳,苏真扯下了漆知仅存的脊椎,再以云上飞鸾相迎。
玉明霜的剑明显一滞,她看不见腹内情形,却认出了这一招式,苏真见她不动,反倒出声提醒:
“浅水卧龙。”
玉明霜果真低斜长剑,以浅水卧龙之式朝他刺来,他以招相还,也听到玉明霜低声自语:
“云转雁回。”
这并不是苏真的过往,可这些前尘往事又分明地烙在他的心头,令他感同身受般心生悲凉。
漆知的腹内,两柄剑你来我往,演着名声不显的流云剑法,往事也如流云翩然远逝。
青毛狮子开口,声音里也充满了悲伤:“小友,本尊再与你讲个妙言吧。”
“尊者请讲。”
苏真对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恨之入骨,此刻却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再说。
青毛狮子沉重的身躯缓缓坐了下来,他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三百年前,有个老头子讨了婆娘,他很稀罕这婆娘,上哪都带着,婆娘也给他怀了个孩子,有一天啊,仇家找上门,老头子带着婆娘骑驴要逃,那老驴大不动,不肯走......小友,你觉得这老头子该怎么做?”
苏真佯作思考,片刻后说:“我猜,这老头子拔出刀子,将婆娘肚子剖开,挖出婴儿扔了。这样驴背轻了,就能撒开蹄子逃命啦,哈哈。
青毛狮子露出吃惊之色:“小友,你可知道,你所说的与本尊想说的,丝毫不差!”
“是吗?”
苏真又说:“可我觉得,这老头子做的实在不地道。”
青毛狮子问:“哪里不地道?”
苏真回忆往昔,神色怅然,“一个婴儿能有几斤重?挖去一个婴儿,这倔驴怎么就肯跑了呢?我猜这婴儿绝非凡物,这对夫妻后头一定会后悔死的!”
青毛狮子赞不绝口:“小友不愧为我平生知己!这婴儿的确不是凡物,他长大后修佛有成,便将这对没有良心的父母超度了,还将那头老驴做成了烧饼,老驴被绑着四个蹄子的时候急的团团转,可这又能怪谁呢,小友,你猜
猜这婴儿是谁?你肯定猜不到!"
当年在妙严宫时,苏真便猜到了答案,可他却说:“我猜不到。”
青毛狮子心满意足道:“是啊,你想不到,谁能想到呢?谁也想不到......那个婴儿,就是尊者我啊,哈哈哈??”
风过荒野,草灰满天。
青毛狮子不停咳嗽起来,声音越来越微弱。
另一边。
苏真与玉明霜的剑已演过了三十余招,九转仙人负手立于一侧,出奇地没有阻拦。
两柄剑你来我往,招式丝丝相扣,像是已融为一体,不知要演练多少次,才能练到这水乳交融般的地步。
一百年过去,他们的默契竟更胜当年。
清亮剑鸣中,玉明霜追忆往事,黯然神伤,又瞧见漆知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头悲恨更无处诉说。
她不由回忆起花溪上的舞剑,那时四下无人,她拔剑相邀,两柄长剑斜穿山色,映得清溪生辉,她的豆蔻年华就停在那里,停在那个露水沾衣的清晨,杳然不返。
“其实啊,本尊也不是不能放过那头老驴,它只是头笨驴,懂什么呢?”
草灰从青毛狮子的眼角飘过,他哈哈笑了两声,对苏真说:“可是啊,本尊修佛的时候,师父总说我笨,还说我的脑袋肯定是被驴踢过了!师父不愧是高僧,一语中的,本尊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给那笨驴狠狠踢过啦!哈哈
......"
苏真愣了一下,旋即捧腹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很想告诉这老魔头,自己现在还在“娘胎”里呢。
苏真笑着笑着,忽然不出声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钻到了身体里来!
接着,纠缠了他一个多月的诅咒如遇天敌,忽然冰消雪解,荡然无踪。
......
他明白了!
苏真终于明白了这离煞秘要是如何生效的。
??只要真心实意被这老魔头的妙言逗笑,离煞法术就会生效!
当初青毛狮子行走荒山僻壤,带回的第一批弟子恐怕就是被他逗笑的。
只是弟子们自己也想不到,这秘密藏在这笑声中。
之后,青毛狮子性情越来越偏激,人人见他都怕,不哭都算好,谁又会因为他那破烂笑话真心开怀?
诅咒消散。
苏真同时也明白了另一个秘密。
他不只是感染了玄阴大稽的病,玄阴大稽对于诅咒有着可怕的操控力,它的分神藏入了身童子的咒毒里,以此锚定了他。
难怪他会病的如此严重,也难怪漆知有难之时,玄阴大稽可以将他去救难。
诅咒解除,玄阴大稽对他的影响也随之破灭。
流云剑法演到了最后一式。
玉明霜会以“雪照云光”横剑击出,他则应以“风流云散”相迎。
那时,两柄剑将十字相错碰在一起,为使这收尾剑招更为融洽,他们还稍作修改,十字交错之后,两剑一左一右斜撇而去,两人身躯随剑拧转,直至靠肩并立,俨然侠侣天成。
苏真却忽然收剑,对那尊与他同栖一体的远古大魔说:
“我不奉陪了,你好自为之。”
玉明霜的“雪照云光”击出,拦腰切入漆知的腹部,没有任何拦阻,顺势切开了魔的身体,将他们一同腰斩。
漆知发出最后一声低吟,再无声息。
分不清是痛苦还是解脱。
玉明霜望着狼藉废墟中的尸身,怔了许久。
她永远也等不到最后一式的“风流云散”,更无法再与谁并肩而立,往事早如这剑名一样流散远逝,只余她对着旧招故剑自作多情。
杀死了旧情人,却依旧没能斩灭心劫。
玉明霜凄然一笑,背过身去,拖着长剑缓缓走出残殿,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云层罅缝间漏出光束,在雪花中反射,一片朦胧白亮。
两行清泪滑过她的脸颊。
她悲时,青毛天尊正喜。
他为自己最后的妙言逗笑了好友感到欢喜,碧绿的眼睛发出回光返照般的耀眼光亮。
西景国的修士临终时,总会望着老君而死,这是一贯的风俗,青毛天尊也不例外。
他疑惑地问苏真:“小友,你说这老君怎么越来越暗了呢?”
老君始终明亮,一点没有黯淡。
是青毛狮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