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一定会憎恨我。”玄稽说。
“死人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天地至理,你何苦吓自己?”紫阴真人问。
玄稽盯着紫阴真人,颓丧的眼睛又被点燃,他狂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这般折磨我,却依旧无动于衷?你果真没有性情么?我不信!紫阴,我偏要让你尝遍情八苦!让你痛不欲生!”
那天之后,紫阴真人消失不见,无论谁也找不到她。
之后的数月。
老君明亮时,玄稽便负剑出游,逐一挑战天下名门,击败那些享有盛名的高手。
入夜之后,他便点燃地牢中的金丹灯,在紫阴真人身上宣泄仇恨和欲望。
很快,玄稽将高手榜上的第十名至第一名挑战了个遍,大获全胜。
他俨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高手!
期间,他还将许多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仙子收作道侣,与之纵情欢爱,妙莲的先祖便是其中之一。
似他这般,本该是天底下最成功、最令人羡艳的男人。
他也该感到无穷无尽的欢乐。
可玄稽只有痛苦。
杀戮与情欲是麻药,却无法令他永远昏醉。
清醒的时候,他总是会想到那个改变命运的雪天,想起月宫上无忧无虑修行的岁月。
如果没有紫阴真人,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卑贱的马夫,如今更是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的一切都是紫阴真人给的。
他不愿再折磨她,折磨她比折磨自己更痛苦。
可如果不杀死她,他又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妻儿?
“你想杀死我,然后再了断自己的性命?”
幽暗的囚牢中,紫阴真人抱住了他,她轻柔耳语,道:“不要死,我已有了你的孩子,你忍心杀死你无辜的骨肉吗?”
数月之后,孩子出生。
玄稽想了许久,决定放下所有的过往,开始新的生活。
也是这一刻,他才明白,他早已厌倦了仇恨。
他依旧爱着紫阴真人。
可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他推开门。
老君光芒泼到他的背上。
屋内昏暗一片。
刚刚生产完的紫阴真人微笑着剪断了脐带,她将婴儿抱入怀中,稍稍逗弄之后,将剪刀刺进了孩子的心脏。
婴儿临死前还在张开手臂,向母亲讨要拥抱。
泼在背上的阳光变成了冰。
紫真人当着他的面杀死了他们的孩子,他却无法阻止。
幻梦崩塌的瞬间,他才惊讶地发现,紫阴真人的修为不知何时超越了他。
“为,为什么?”玄稽站在冰冷的光中,呆滞地问。
“其实,我已经活了一千年。”
紫阴真人端坐在阴影中,怀抱着死婴,摇啊晃啊,恬柔的语气像是在给孩子讲述故事:
“人不可能活一千年,也不可能没有七情六欲,所以我从醒来时就知道,我不是人,而是一件兵器。玄稽,你猜是谁创造了我?”
玄稽失魂落魄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是四尊神匠。八王讨伐四神匠的战争里,神匠们打算联手制作四件兵器,所谓四件兵器,实则是四个人,这四人拥有修道者最完美的构造,得天独厚,普通修士需要以绛宫储存法力,但兵器不需要,只要生于天地之间,天
地间的法力便能为我所用。
可惜,第一件兵器刚刚做完,战争便结束了。自老匠所醒来,我站在被诅咒的大地上,身后是四神匠巨大的遗骨,遍地的尸骸已化为木石,风中飘舞着丝缘。
在这个看起来不算血腥的遗迹上,我自然而然地知晓了生前的历史,也知晓了我存在的意义??替四神匠向八王复仇。
可是,八王为了逃避四神匠的诅咒,居然飞升到了天外。我没有情感,却在诞生之前就被植入了向八王复仇的信念,我因复仇而活,复仇的对象却早已消失在了世上,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只能飞升,可我距离飞升始终差了一线。幸好,我遇见了你,你补足了我最后的缺憾。
玄稽从未想过,这段故事居然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
四神匠与八王的战争如巨石砸入湖心,历史的连续向外扩散,千年不曾歇止。
当年雪院中,他接过紫阴真人递来的石头时,欣喜若狂,怎么能够想到,它竟这般沉重,沉重到足以压垮他每一根骨头。
紫阴真人的声音继续传来,温柔如春风:
“那天夜里,你征服了我,我也终于想起了一件我许多年不曾想过的事??原来我真的是一件兵器,兵器天生就是要被人使用的,在你之前,从未有人胆敢使用过我。
唯有真正认识到“我’,才能将我’超越,这几年,我像是重新活了一遍,谢谢你,玄稽。”
由无情人有情,紫阴真人已迈入了崭新的境界。
她甚至孕下了孩子。
这更证明她已然脱胎换骨,从冰冷无情的“器”变成了“人”。
“可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呢?”玄稽痴痴地看着婴儿,问。
紫阴真人莞尔:“因为我恨你。”
玄稽问:“因为这几个月里,我对你的羞辱?”
紫阴真人轻轻摇头:“不,这是你对我的恩情。”
“那是为什么?”玄稽问。
“因为你恨过我,因沐云之死恨过我,你怎能恨我呢?你只能爱我??我恨你因为其他女人恨过我。”
紫阴真人微笑着放下婴儿,从阴影中走出,在光芒中和玄稽并肩而立,她说: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囚牢,我会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废掉你的修为,然后挖去你的眼睛,缝上你的眼皮,将你永远囚禁在这里??当然,我会保留你的耳朵,因为一年后的今天,你会听到我飞升的消息。我已选好了飞
升之地,便在云游湖上。”
玄稽身上的光消失不见。
他跪坐在阴影里,经脉尽断,法力全失,眼皮被细密的针线缝的严丝合缝。
在嘴巴也被缝上之前,玄说:“紫阴,我向你发誓,一年之后,云游湖上,我会把你打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