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
“想一个人总是很辛苦的,何况还寻不到他。”童双露轻声说。
“话是如此,可......”
可邵晓晓总觉得,这不像是童双露会说出来的话。
她端详着童双露的脸,忽然间明白了什么,问:“你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童双露一下沉默了,半晌,她薄唇微动,才说出了两个字:“也许。”
‘原来是为情所伤。'
邵晓晓心中了然,问:“为何是‘也许'?”
“我从未喜欢过人,并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滋味,何况,他擒过我,伤过我,辱过我,所以我也一样恨他。”童双露冷冷道。
‘童姐姐这是遇到了一段怎样的感情?'
邵晓晓听她的描述,心中暗惊,她轻轻牵起双露白皙冰冷的手,在木廊的栏杆上坐下,柔声宽慰:
“爱与恨都不过是情欲的一种,你可以恨他,自然一样可以爱他。”
童双露没听见似地,自顾自地说:“可他并不喜欢我。”
邵晓晓一愣,娇叹着宽慰:“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童姐姐呢?我想那人一定是瞎了眼。”
“他一点不瞎,相反,他很忠诚。”童双露反倒帮那人说话。
“忠诚?”邵晓晓疑惑。
“他似乎有个亡妻,他对她念念不忘,心里再容不下别人了。”童双露轻声道。
‘原来是爱而不得。’
邵晓晓心绪低落,她从未想过,这位潇洒娇媚的小妖女,有一天会经历这样的事,露出这样憔悴的情态。
“所以你赌气离开了他?”邵晓晓试探着问。
“是他离开了我。”童双露说。
“他去哪了?”邵晓晓蹙眉。
“他死了。”童双露说。
廊外的风静了静,竹叶坠地声很轻。
邵晓晓的手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啄了一下,低头去看,竟是一滴眼泪。
童双露垂着秀首,眼泪啪嗒啪嗒地砸落到她与邵晓晓紧握的手上,来之前,她本已下定决心,要甜甜地笑着,云淡风轻地与故友说起这段故事,可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强。
她回想起曾经说过的话,觉得好生丢人,却又止不住涟涟的泪水,她只好竭力保持平静,说:
“你不必宽慰我,那已是十多天前的事了。”
邵晓晓轻轻点头,她联想着童双露方才以“侠女”自居,不由地问:
“童姐姐喜欢的,可是哪个名门正派的公子?”
“不,他是个散修,名声不显。”童双露想了想,说:“他叫陈妄。”
“陈妄?”邵晓晓问:“哪个?”
童双露抓着邵晓晓的指尖,蘸着眼泪将这名字在她掌心写了一遍。
"......"
邵晓晓默念了一遍,又问:“你与他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与他......这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怕你觉得我是滥情之人。”童双露说。
“喜欢上一个人,本就是很短的事,否则怎会有一见钟情的说法。”邵晓晓温柔道。
“你想听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童双露缓缓地说。
“我想。”
邵晓晓心想,伤心之事说出来总是比闷在心里要好的。
童双露擦拭着泪水,神色悠悠,陷入了回忆:“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绝壁谷的仙客城......”
她开始了这个故事。
邵晓晓本是想宽慰这个好姐妹,可当她听到刀上的铭文是“去妄存真”时,她心尖不由一颤,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接着,她又听到童双露说,陈妄的刀法极好,用的法术则是一群白紫相间的怪异手掌,预感立刻凝成实质,变作了一个恐怖的念头,令她感到失血般晕眩。
??苏清嘉与她讲述过余月的神通,她知道苏真也掌握着类似的本领。
“童姐姐!”
邵晓晓突如其来的清叱令童双露身子微颤,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后,邵晓晓小心翼翼地问:“我很好奇,这个陈妄究竟生得怎样的模样,让童姐姐这般念念不忘。”
"At......"
童双露垂下眼睫,凭着记忆讲述那个年轻人的形象。
轻若雨丝的声音仿佛一支纤细的毫笔,在邵晓晓心上一笔一划地描摹,将她最后一丝希望打得粉碎。
廊上有风吹过,竹叶片片凋零。
邵晓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隐约听到童双露还在讲述什么,却已无法听清。
怎么会,怎么会..………………
她听不见,同样也看不见,只木然地坐在那里,脸上像覆了层惨白的霜。
风卷着残叶一遍遍吹来。
她动也不动,似乎连心都寸寸冻结了。
童双露说到伤心处,手指紧绞,泪流不止,她并未注意到眼前的少女已成了一具冷冰冰的空壳。
苍红的血色染红了她的泪痕,抬眼时,老君已换了颜色,将整座白竹居染得赤红一片。
静悄悄的廊上似飘着血雾,冷得令人发抖。
“暮暮?”童双露忽然喊她的名字。
邵晓晓缓缓抬头,嗓音飘忽,问:“你刚刚说,是谁杀了他?”
“九妙宫的赤面。”童双露说。
“九妙宫………………”
邵晓晓一点点将唇咬紧,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又问:“你很喜欢他么?”
这次,童双露再没有任何修饰与遮掩,颔首道:“是!”
“可他有喜欢的人了。”邵晓晓说。
“他喜欢的人已经死了。”童双露说。
“如果她没死呢?”邵晓晓又问。
"......"
童双露微怔,随后银牙微咬,道:“那我也要将他抢过来,陈妄比我厉害得多,却对付不了我,只因为他是个好人??好人总是对付不了真正的妖女!”
“你方才还说你是侠女。”邵晓晓涩声道。
童双露欲言又止,她的眸光如老君一样急遽黯了下去,片刻后,她凄然一笑,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终究已经死了。”
邵晓晓轻轻嗯了一声。
老君猝然熄灭。
黑暗无情地吞没了她们。
许久。
邵晓晓哑然一笑,问:“你来寻我,便是要与我说这些么?”
童双露正色道:“我想你帮我。”
“我……………怎么帮你?”邵晓晓间。
“泥象山是万法之源,藏着许多许多不可思议的法术,我在想,我在想......”
童双露梳理思绪,将这些天积压在心中的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她说:“人死尚有魂魄,魂魄失去了形体束缚,就会散落于天地之间......我在想,世上会不会有一种秘法,能将魂魄一绺绺地找回......
况且,陈妄的魂术练得那么好,他未必就是死了,他可能只是化作孤魂野鬼散落在了世上,只要找到他,只要找到他我就能………………”
“就能什么?”邵晓晓问。
“我就能用种鬼秘术,将他的魂魄种在我的身上,我能让他在我身上活过来!”童双露的双眸在黑夜中迸发出异彩。
邵晓晓吃惊地看着她。
很久之后,她才回应道:“我......知道了。”
得到邵晓晓肯定的回答后,童双露安心了许多,她的想法虚无缥缈,却成了此刻最大的慰藉。
黑夜中,她沉沉睡去,脑袋倾靠在邵晓晓的身上。
夜风如刀。
刮上少女的面颊。
邵晓晓的情绪终于崩溃,眼泪断线雨珠滑过她的脸颊,她抱紧了童双露,在死寂的夜里失声痛哭。
泪水坠在怀中少女的发间,坠到她不可知的梦里,碎成星星点点的光。
这注定是个漫长的夜晚。
夜里,邵晓晓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她一封封地写着信,又一封封烧去。
她枯坐了一夜。
最终,她只是后悔,后悔没有早些布告天下,说泥象山的女道士邵晓晓正在寻找未婚夫苏真。
就是让余月知道了又如何?总比她瞻前顾后,一无所得来得更好。
而且,她总是觉得,只要与苏真站在一起,他们就能克服一切的困难。
她因灵慕真人而迷信缘分,最后,缘分讽刺地回应了她,令她失去所有。
在童双露醒来之前,邵晓晓离开了白竹居。
白竹居是仙居,消息自也灵通。
她刚离开客房,便听到了几个真假难辨的消息:
九妙宫大宫主漆知死而复生,命岁宫的师小姐堕入魔身、妖主现世且受了重伤,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而这三人正在一同逃亡。
‘漆知,师稻青,余月………………
邵晓晓无法想象,这三人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她又恍然间明白:九妙宫杀死苏真,会不会就是余月指使的?
少女心绪纷乱。
她回到灵上峰,见到灵慕真人时,碧裙如湖的女道士正在煮茶。
灵慕真人神色悠然,仿佛对外面发生的大事一无所知。
但邵晓晓很清楚,灵慕真人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果然,真人开门见山道:“我是漆知的仇人,当年,他轻薄于我,我将他削成了人棍,他本该被我的封印钉死在九妙宫内,绝无出世的可能,但现在,他逃出来了。”
邵晓晓并不知道师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她几乎脱口而出道:“他也是我的仇人!”
灵慕真人微笑道:“为师的仇人,当然也是你的仇人。”
邵晓晓并未解释。
灵慕真人道:“此事有关主,非同小可,各峰峰主均派了高手前去捉拿搜捕,天罗地网之下,他们绝不可能逃走。
邵晓晓相信她的话,泥象山要杀的人,很少失手。
灵慕真人又道:“不过,西景国实在太大,纵是泥象山倾巢而出,也会有所疏漏。”
邵晓晓眉头轻蹙,道:“真人曾经说过,只要是记得你的人,你就可以走入他们的记忆,那漆知......”
“你很聪明。”灵慕真人恬柔一笑,道:“我的确知道漆知身在何处,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邵晓晓不解。
“他的因果由我而起,自也该由我了结,只是我的修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无法离开灵上峰,你是我最喜欢的弟子,我希望由你来帮我了断这一切。”灵慕真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