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稻青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
那日妖国边境,剑舟从天而降,她与夏如被道士们擒住,她法力被封,空念剑被夺,手脚皆打入魂钉,动弹不得。
不久之前,泥象山还是她梦中的修道圣地。
可现在,圣地却成了她的囚笼。
当初她与苏真兵分两路,苏真带着夏如的假身逃走,真的则跟在她身边,一线峡时,百官辞与阎圣川拦道,师稻青用空的车厢骗了他们。
她能行骗成功,并非是这计谋多么高明,她利用的是名与势。
??世人心中,命岁宫的师小姐名誉极好,绝不是会使用阴谋的人,百官辞与阎圣川皆是一等一的剑客,行事也如他们的剑法一样,绝不拖泥带水,他们认可了师稻青的剑,自也认可了她的人,不会再死缠烂打。
可惜,她能骗过正人君子,却骗不过泥象山。
泥象山包罗万象,无所不能,这是世人对它的想象,它也从不令世人失望。
师稻青清楚泥象山的可怕,自知绝无逃走的可能,她为没能完成恩公的任务而感到内疚、绝望。也是这个时候,被封锁的法力在她体内重新流动起来。
她起初以为这是道士的法术,但很快,她意识到,这股力量来自她的体内。
在一阵分娩般的剧痛里,地狱法的恐怖残像在她身后徐徐展开。
地狱法撕开的间隙里,一双雪白纤长的手缓缓探出,带着黏稠的血,抚摸上了她的后颈。
冰冰凉凉。
“你是谁?”师稻青忍着剧痛,问。
“嘘。”
一截手指抵在了她颤抖的唇上,稚嫩的声音响起,湿腻腻地贴着她的耳朵:“别让那些道士听见了,会很麻烦。”
之后的一切都像是做梦。
禁锢解除,魂钉拔出,她抱着尚在沉睡的夏如离开了囚笼。泥象山已经入夜,她却一点也不感到疲惫,背负木剑的道士们提着纸灯笼,斜眼看着她,没有任何阻拦的架势。
一轮圆月般的金丹悬在天上,它尚未被点燃,只流淌着黯淡的光辉。
她迎着微光走向连绵起伏的群山,山风吹拂,雾气聚散,世界仍在流动,唯有道士们的时间静止了。
他们静悄悄地立着,任由师稻青离去。
她穿过夜色中的山峰,穿过迷障,穿过跨越雾海的长桥,直到她离开泥象山的地界时,那只抵着她嘴唇的手才垂落下来。
趴在她背上的少女也已精疲力尽。
“你到底是谁?”师稻青轻声问。
小女孩喊了她一声:“娘。”
师稻青怔在原地,问:“你说什么?”
“娘亲,我是你生的呀。”
小女孩的声音甜甜腻腻,她趴在师稻青肩头,亲昵地蹭着她光滑如绸的肌肤,说:“那个夜晚,娘亲与爹爹阴阳交合,孕育了我呀,娘……不记得了吗?”
师稻青的记忆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个她抱着苏真逃出九妙仙宫的夜晚。
她记得那场粗暴的蹂躏,温柔俊秀的少年俨然成了山岳般的魔神,压着她的身子,将莲花裙袍连同她的贞洁一并揉烂在地……
师稻青不敢继续回忆,她只记得,那之后,她身体里多了一道咒语。
那是离煞秘要。
这本该是苏真的秘技,不知为何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无数次想向恩公坦诚此事,却始终开不了口,尤其是在得知恩公早有心仪的女子时,她暗下决心,要将这个幽暗的秘密隐瞒一生。
可是……
“这……是你做的?”师稻青颤声道。
“娘亲,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小女孩抚摸着她的脸颊,道出真相:“爹爹是斩心魔入道的,本不该走火入魔,是女儿从中作梗,故意勾动了他的魔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师稻青问。
“因为我想要出生呀,我的姐姐早已出生很多年了,我要是再不降生,以后一定会被她吃掉的……我不仅需要你们交合,更需要离煞秘要,多亏了它帮我凿开了地狱法,我才得以爬出来。”小女孩稚声稚气地讲述。
地狱法于她而言像是一个蛋,离煞秘要是帮她凿开蛋壳的锥子。
“娘亲辛苦啦,剩下的事就交给女儿吧,我们不仅能逃走,还能找到爹爹,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幸福快乐的日子,好不好?”
她稚嫩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她仿佛真的只是个固执的小女孩,不惜万里跋涉,也要给自己一个完整的童年。
只是,师稻青分明看见,她那双眼睛里,正散布着地狱的骇相。
也是这时,小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呀了一声,内疚地说:“对了,娘亲,你以后可不许不小心死掉哦。因为地狱法就是我,我出生了,娘亲的地狱法也就消失啦,除非等哪天女儿不小心死了,我才会变回地狱法,回到娘亲身边,它就像是……契约。”
太岁宫中。
陆绮也终于想起她曾在哪里见过这双妖魔般的眼睛。
在栊山、在九妙宫。
也在地狱里。
那是地狱法开启时的场景。
黑云溃烂,虚空撕裂,鳞蛇交媾,那是黑暗纠缠的最深处,本该死去的人会在那里复生。
双头妖僧觉乱临死之前曾经坦言,地狱法是他吃了太岁肉之后领悟的法门,觉乱不知道的是,地狱法不仅是死而复生的法术,更是诞生妖魔的温床。
陆绮盯着她的脸,无论这个猜想多么不可思议,她都必须将它说出:
“你是岁神,你是玄穹造化老姆!”
“你猜对了哦。”
小女孩的语气变得悠长,她说:“很久很久以前,别人都叫玄穹了,这是师尊给我起的名字,很好听吧?”
????
天正飘雪。
荒山野岭之间,孤零零一座旧庙。
古佛的脸被厚厚的白色覆盖,分不清是雪还是经年的蛛网。
白衣女子玉立庙口,低垂螓首,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箫斜倚唇边,但见她青丝飞舞,雪衣飘卷,箫声在清冽寒风中飘远,淡雅寂寞,恍若天上之曲,那玉立吹箫的女人,想必也是天宫的仙子。
夏如倚门而坐,静听箫声,也听师姑娘箫声中藏着的心事。
箫声飘散时,玄穹正好回来。
夏如凝视着这个雪发少女,一点点将唇抿紧。
这些天,玄穹很乖巧,可越是如此,夏如越感到不安。
“娘,你看,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玄穹扯着师稻青的袖子,缠着她吵嚷。
夏如冷冷地问:“你又去哪儿找到了太岁肉?”
“这是秘密。”
玄穹取出一个包裹,抖出一大堆名贵的灵材,说:“这是我在路上捡来的,我们要出远门,应该多准备一些。”
师稻青见多识广,扫了一眼,便清叹道:“原来你去了青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