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工团的早操比野战部队稍晚一些，但纪律丝毫不松懈。曹和平站在器乐队的队列里，军装笔挺，背包打得整整齐齐，引来不少侧目。
“哟，这新兵还挺利索。”王喜低声嘀咕，“昨晚还见他抽烟来着，没想到早上起得这么早。”
“人家北京来的，底子好。”董方笑了笑，“不过这背包打得，比我新兵时强多了。”
刘峰站在前排，回头看了曹和平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昨天那句“我图活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闷。他不明白，一个背景优越的人，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可更让他不安的是，曹和平看他的眼神，仿佛早已洞穿了他的全部挣扎。
集合完毕，分队长开始点名。
“何小萍！”
“到！”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怯意。
“林丁丁！”
“到！”响亮干脆，尾音微微上扬。
“曹和平！”
“到！”声音沉稳有力，站姿如松。
分队长念完名字，目光在曹和平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即点头：“不错，精神面貌很好。今天上午继续排练《行军路上》，下午体能训练两小时，晚上政治学习。各队带回。”
队伍解散后，曹和平正准备回宿舍放背包，却被廖组长叫住。
“和平，你留一下。”
“廖组长，有事？”
“嗯。”廖组长递给他一把二胡，“这是你的配发乐器，登记一下。另外……政工科那边说，你要参加下周的政治审查复核，因为你父亲在总后任职，属于重点观察对象。”
曹和平接过二胡，神色未变：“明白，我会配合。”
廖组长欲言又止，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别有压力，组织上只是走流程。不过……你自己也注意言行，现在风声紧。”
“谢谢组长提醒。”
回到宿舍，曹和平把二胡轻轻放在桌上，打开琴盒检查。琴弦完好，松香也备齐了，是一把上好的专业琴。他轻轻拨动琴弦，试了几个音，低沉婉转的旋律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这时，林丁丁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乐谱。
“和平哥。”她叫得自然，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你在练琴啊？”
“嗯，熟悉一下手感。”曹和平抬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刘峰拿《草原之恋》的伴奏谱，结果他不在。听说你也会二胡，能不能帮我听一段？我总觉得第三段转调有点别扭。”
曹和平点头：“来吧。”
林丁丁翻开乐谱，轻声哼唱起来。她的嗓音清澈明亮，带着草原少女特有的辽阔感。曹和平闭眼聆听，手指在琴弦上虚按，默默计算节拍与音程。
“停。”他在一处转音处抬手，“这里你升了半音，但伴奏是降E调，和弦不协和。应该是原调延续，不能随意转。”
林丁丁愣了一下：“可是……谱子上写着升F。”
“谱子错了。”曹和平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乐谱上快速修改，“这里是情绪转折点，应该保持压抑感，而不是突然拔高。你再试试。”
林丁丁照着唱了一遍，果然顺畅了许多。
“哇……你真厉害！”她眼睛亮了起来，“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听多了。”曹和平淡淡一笑，“而且，我知道这首歌原本的设计意图??它不是抒情曲，而是控诉曲。表面唱草原，实则写思念。你越克制，情感越深。”
林丁丁怔住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个十八岁的新兵，倒像个历经沧桑的老艺术家。
“和平哥……你能教我吗？”她低声问，“我想唱得更好一点。”
“可以。”曹和平收起铅笔，“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偷偷给你父亲写信。”
林丁丁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曹和平直视她，“你每个月初都会去邮局寄一封信，地址是郊区劳改农场。你以为没人注意，可政工科早就备案了。你现在每一次通信，都在给自己添风险。”
“可他是我爸爸！”林丁丁声音颤抖，“他没做错什么，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我知道。”曹和平语气缓和下来，“可在这个时代，实话有时候比谎话更危险。你想活着，就得学会藏。”
林丁丁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我该怎么办？”
“断联一段时间。”曹和平说，“等你立功受奖，有了政治资本，再想办法接他出来。现在冲动，只会害了你们两个人。”
林丁丁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中午吃饭时，曹和平特意坐在了何小萍旁边。
“小萍，吃好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何小萍抬头看他，眼神有些躲闪：“谢谢和平哥。”
自从昨天摔倒出丑后，她在众人面前一直显得格外拘谨。虽然分队长对她赞赏有加，但她自己却越来越紧张，生怕一个动作不对就被嘲笑。
“别紧张。”曹和平轻声说，“你基本功很好，只是缺乏自信。明天排练，我会在乐队这边给你打暗号，节奏快了慢了我都提示你，放心跳。”
何小萍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我怕节奏？”
“因为我也怕。”曹和平笑了笑，“我在北京考试的时候，第一次上台腿抖得像筛子。后来我爹告诉我，只要你心里有数，别人怎么看都不重要。”
何小萍低头扒饭，嘴角微微扬起。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乡下丫头”。
下午体能训练，全团在操场跑五公里。
曹和平跑在中间位置，匀速前进。他知道不能太突出，也不能掉队。刘峰跑在他前面，步伐稳健，显然是常年的习惯。
跑到第三圈时，林丁丁体力不支，脚步踉跄。
“我……我不行了……”她喘着气，几乎要跪下。
曹和平立刻放慢脚步，扶住她胳膊：“别停，跟着我的呼吸节奏，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对，就这样。”
刘峰听见动静，也折返回来帮忙。
“丁丁，坚持住！只剩一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