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海雾,却照不进城南乱石岗盘踞的寒意。
温澜的绣鞋踩过碎石,裙裾被夜露浸得沉甸甸的。护卫队长周雄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默按紧腰刀,警惕地扫视四周。
“小姐,这一带太偏,血鲸帮的杂碎常在这儿处理脏事。”他终于低声开口。
温澜没应声。她的目光一寸寸刮过嶙峋的石面、倒伏的枯草,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
阿石昨天遇见她后,黄昏时他没出现,夜里也没消息。就连家里都只剩下卧病在床的父母,阿石不可能不管他们的。
一定出事了。
石缝间,一滩暗褐色的痕迹攫住了她的视线。不是雨水,是血,渗进泥土,边缘已经发黑。
温澜的呼吸滞住了。
“小姐!”周雄抢前一步,却被她抬手拦住。
她提起裙摆,踩着硌脚的碎石,一步步朝那块背阴的巨石走去。
脚步很稳,稳得像不是自己的腿在动。十丈、五丈、三丈——巨石投下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形。
灰色的粗布衣裤,沾满泥污,胸口一大片深色,几乎浸透前襟。一只手伸向前方,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土和凝固的血。
温澜停在一步之外。
她认得那身衣服。
三天前,阿石在码头卸货时被木箱划破了袖子,她让丫鬟拿了针线给他。少年红着脸接过,说“哪能让姑娘缝补”,自己歪歪扭扭地缝了几针,线脚粗得可笑。
现在那粗陋的针脚露在袖口,浸在血里。
温澜慢慢蹲下身。周雄想上前,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少年脸颊上方,颤抖得厉害。
阿石的脸侧贴着地面,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开,映不出晨光。嘴角有一点干涸的血沫。
温澜的视线模糊了,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稳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冰冷,僵硬。
“阿石……”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东西。
一角宣纸,被血浸透了大半,边缘皱成一团,却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温澜认出那是她送的字帖。阿石不识字,但他说想学,等攒够了钱送阿木去学堂,自己就在窗外偷听。
她曾笑他傻,窗外怎么听得清。少年挠头憨笑:“能听见一点是一点嘛。”
纸角露出的部分,恰好是一个工整的“义”字。
温澜颤抖着掰开他冰冷僵硬的手指,取出那团染血的纸。纸张背面,指尖摸到了凹凸的痕迹——不是墨,是血划出的沟壑。
她翻过来。
血已经干涸发黑,在宣纸上划出几道简单的线条:一个歪扭的圈,圈中心一个点,圈外一条弯曲的线延伸出去,线末端打了个叉,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字。
“这是……”周雄凑近,眉头紧锁。
“他弟弟所在的地方,周雄,从这里往西是哪里?”
“回小姐,是西郊的炉窖。”
她小心叠好血纸,收入怀中。目光再次落在阿石脸上,少年闭上的眼睛似乎空茫茫地望着天空。
“我会把阿木带回来。”她低声说,“我发誓。”
站起身时,她踉跄了一下,周雄连忙扶住。温澜摆摆手,站稳,目光扫视四周。
打斗痕迹很明显——三处剑痕深深刻入石面,其中一道深达寸许,绝非普通武者所为。地上散落着几片黑色布料,边缘有银线暗绣的云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天机阁。”周雄咬牙。
温澜没说话。她蹲下身,仔细检查阿石身周的泥土。在少年指尖抠挖的方向,碎石被拨开,露出下面潮湿的土层。
“走吧,我们现在就去西郊。”
周雄脸色难看:“小姐,这太危险了。天机阁杀了阿石,我们现在去的话,那不正...。”
“我知道。”温澜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动作缓慢而坚定,“所以更要去。阿石用命留下的线索,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太危险了!天机阁势大,我们——”
“周叔。”温澜打断他,转过脸。晨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还沾着未擦干的泪,但那双眼睛里的柔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淬过火的坚硬,“温家在望海城立足三代,靠的不是躲避危险。阿石是我码头的人,阿木是我该护的孩子。天机阁今日敢杀我的人,明日就敢动我的船、我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调人。不必多,但要精。再派人去百晓阁找陈掌柜,问他西郊废窑的底细。还有……”她顿了顿,“去查江寒昨天在哪。”
周雄一怔:“小姐怀疑江寒和他们有交易?”
“我不知道。”温澜望向临崖观的方向,眼神复杂。
她最后看了一眼阿石的遗体,对周雄说:“把他带回温家,用最好的棺木,葬在墓园西侧的山坡上。那里……看得见海,也看得见码头。”
“这不合规矩,他不是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