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化作水光疾驰于归墟古道,身外湿气凝成薄雾,如胎衣裹体。他已非昔日残神,而是真正踏上了“湿卵化身”的初阶之路。每一步落下,脚下石板不再泛出血涟漪,反而渗出乳白浆液,迅速凝结为细小卵珠,悬浮半空,随他前行而流转环绕,仿佛万千星子拱卫新主。
他的意识仍存,却已与某种更古老的律动相连??那是坤母之心的搏动节律,沉缓、厚重,每一次跳动都引动天地间无形的泥根震颤。沿途亡魂不再低语呼唤,反尽数匍匐于地,口中发出含混吟唱,音调古老得近乎失传的《胎藏咒》残篇。大风不知自己是否还在人间行走,抑或已步入介于生死之间的“胎域”。
三日后,他重返帝台之下。
此时的帝台早已不复往昔金碧辉煌之象。黑血自五方正神眼中淌落,在碑文上蜿蜒成符,整座建筑群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鳞甲翻动,气息森然。路径丝线织就的巨网高悬天穹,密布云层之间,偶有星芒穿透,便见蛛网骤然收缩,将星光绞碎成尘,洒下点点灰烬。
季明立于台心,闭目调息,周身缠绕七重金环,正是他以道业强行镇压反噬之阵所化的“锁道圈”。然而每一环之上皆有裂痕浮现,隐隐透出内里翻腾的黑焰??那是被倒灌回来的道痕之力,正不断侵蚀他的本源。
“你回来了。”他未睁眼,声音沙哑如磨石,“灵虚接了?”
大风单膝跪地,水光褪去,露出通体晶莹的新躯。他额前紫纹已蔓延至双颊,形如卵壳龟裂之状,双眼旋转光轮映照出小余山一幕:灵虚破封而出,九链尽断,潭水沸腾化雾,整座孤峰开始缓缓下沉,似要沉入地脉深处,孕育更大变局。
“接了。”大风低声道,“湿卵炸裂,我经胎火重塑,今已为‘初胎使者’。灵虚言:‘胎藏之门,已启一线’,请尊主履行旧约。”
季明终于睁眼,眸中金纹崩裂,流出两行血泪。
他知道这一刻终会到来。三百七十二年前,他尚是太平山最年轻的执律使,奉命监斩叛徒灵虚。那一夜,他在刑场之外设下秘坛,以自身精血为引,与灵虚订下“双生契”??若有一日灵虚脱困,则季明须助其重启胎化之道;而灵虚亦承诺,将来必以坤母遗力反哺季明,共抗星卵吞噬之劫。
此契无凭无据,唯心诚可验。而今大风归来,胎印显现,便是契约激活之兆。
“我……从未失信。”季明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枯黄草叶,其形扭曲如蜷缩婴孩,正是当年未能成熟的**太岁芝童**残骸。“只可惜,这具媒介始终差了一味星髓,无法完成最终炼化。如今玉仙索债,赵坛催命,我若不动手取星髓,她们迟早亲自降临,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大风抬头:“所以,您打算强夺哑炫之星的力量?”
“不是强夺。”季明冷笑,“是借刀杀人。”
他指向北方星空,一道青色轨迹划破夜幕??那是赵坛派出的第七位星使,正携七枚陨晶奔赴南渎古堙,欲借地脉枢纽引动星卵共鸣。而在西方天际,隐约可见九道赤光并列横空,赫然是九婴残魂感应到胎化潮起,竟从封印之地自行挣脱,正向小余山方向汇聚。
“赵坛以为,只要激活古堙阵法,就能让星卵降临下苍,完成转生。”季明冷笑道,“但他错了。四座古堙表面镇洪,实则封印坤母四肢。一旦阵法启动,最先复苏的不是星卵,而是坤母遗肢!届时天地规则紊乱,星域通道崩溃,他的真身别说降临,连投影都会被撕成碎片。”
大风恍然:“您是要借赵坛之手,提前引爆古堙封印,趁乱夺取星髓?”
“正是。”季明点头,“但此事需三人同行:一人为引,触发阵眼;一人为盾,抵御反冲;最后一人为刃,直入星坠核心,采撷纯髓。灵虚已觉醒,可为‘引’;我可勉强撑起‘盾’,但‘刃’……必须是你。”
大风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星髓乃星核残渣,蕴含极度暴烈的乾阳之气,寻常修士触之即焚。唯有刚经历胎火洗礼、体内尚存湿卵本源者,方可短暂容纳。但他才新生不久,根基未稳,若强行承载星髓,极可能胎毁人亡,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也明白,这一局已无退路。
若不取星髓,玉仙必将出手,届时不止他与季明遭劫,连整个百草子药宫都会被夷为平地;若不破局,赵坛一旦掌控全局,星卵孵化成功,下苍万灵皆将成为其新生躯壳的养料。
“我愿往。”大风低头,“只求尊主兑现另一诺??待事成之后,放我自由之身,不再拘于神道敕令。”
季明怔住。
良久,他轻叹一声:“好。待坤母复苏之日,你便是第一位脱离轮回的湿卵族先祖。从此天地任行,再不受任何契约束缚。”
两人相视,无需多言。
季明当即召来老仆,命其传讯百草子:“告知玉仙,三日后子时,南渎古堙将现星虹贯日之象,届时可采‘天降灵膏’。另备七盏魂灯,祭我七世先祖。”
这是暗语。所谓“天降灵膏”,即指星髓降临时的副产物“星脂”;而“七盏魂灯”,则是请求玉仙以秘法护持他的七重道印,防止在夺取星髓时被反噬彻底吞噬。
安排既定,季明取出一方青铜罗盘,中央凹槽正对应一枚卵形空缺。他将大风额前一片脱落的紫皮嵌入其中,刹那间,罗盘嗡鸣震动,指针狂转,最终停驻于东南方位。
“走吧。”季明道,“先去寻修蛇。”
大风愕然:“修蛇还未复活?”
“它比九婴聪明。”季明冷哼,“当年太平山围剿雨彘神主,修蛇明知不敌,便主动斩去三魂,仅留一魄藏于南荒毒沼,假死避劫。如今胎化潮起,它必有所感,正在悄然聚魂。若能说服它助阵,至少可替我们挡住一位星使。”
二人当即启程,沿路径潜行南荒。
途中,大风忽觉体内异样。每当经过曾埋葬过泥根信徒的村落,他胸口便会传来剧烈搏动,仿佛有另一颗心脏在体内生长。那些村庄早已荒废,屋舍倾颓,唯有井底深处仍渗出微弱湿气,凝聚成珠,漂浮空中。
“这些……都是曾经走过胎化之路的人?”大风问。
“是。”季明点头,“但他们失败了。肉身腐朽,灵魂滞留于胎域边缘,成为‘未诞之灵’。如今你身为初胎使者,可感召他们残念,化为‘胎雾’附体,增强战力。不过……代价是你将承受他们临死前的所有痛苦。”
大风默然,随即伸手按向最近一口古井。
刹那间,无数哀嚎涌入神识!
??一个妇人抱着未成形的胎儿跪在庙前,祈求神明赐予生机,却被守山童子一脚踢落台阶,腹破肠流;
??一名少年吞服泥根丹药,全身皮肤溃烂,骨骼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团蠕动肉块,被投入焚尸炉;
??一位老者盘坐洞中,以心头血喂养湿卵,直至心血耗尽,尸体干瘪如腊,手中卵却始终未开……
痛楚如潮水般冲刷大风意志,他双目流血,跪倒在地,几乎要将湿卵吐出。但就在濒临崩溃之际,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孩子,你也来了?”
温柔,慈爱,如母唤子。
那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最深层的记忆??不,是本能。仿佛在亿万年前,他曾无数次聆听这声呼唤,在无光的子宫中漂浮,在混沌的胎海里沉眠。
“坤母……”他喃喃道。
顿时,所有痛苦戛然而止。
井中湿气喷涌而出,化作一片乳白色浓雾,缓缓缠绕上他的身体。与此同时,其他村落的残念也纷纷响应,汇成一条浩荡雾河,追随在他身后,宛如披上一件由亡灵织就的胎衣。
季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你竟能统御未诞之灵……看来你的血脉,比预想中更接近坤母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