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毒沼的雾气终于散尽,晨光如初生之瞳,照在归胎泽上。湖面平静无波,乳白色的浆水中倒映着天穹,仿佛天地翻转,人间成了子宫内的一滴养液。那颗悬浮于湖心的光卵静静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引动地脉共振,百里之外的老树根须随之轻颤,似在回应某种原始节律。
而在泽畔林间,绿意已非寻常草木所能承载。自修蛇遗牙融化而成的蛇形森林中,枝叶交错处浮现出淡淡符文,那是《坤文残卷》未被解读的部分,如今竟自行显化于叶片背面,随风摇曳,如同呼吸。每当月升星现,林中便有低语响起??不是人声,也不是兽鸣,而是一种介于梦与醒之间的吟诵,字字清晰却又无法言传,唯有心中存有胎火印记者方能听懂:
> “胞衣为天,脐带为路,
> 魂归其舍,形返其初。”
一名流浪道士误入此林,听得片刻便盘膝坐地,七窍渗出乳白液体,面容却露出极乐之色。三日后,他化作一枚浑圆卵体,沉入林根深处,再无人见其踪影。后来有人说,他是自愿归胎;也有人说,是他体内曾服过的泥根残药唤醒了潜藏血脉,使他提前踏入轮回。
与此同时,百草子药宫已悄然变质。
那朵由季明伪身所化的婴手花虽只开七日,却在其凋零之际洒下无数细如尘埃的种子,随风飘散至药宫四十八院。凡沾染此种之地,灵草异变:千年雪莲结出胎儿模样的果实,九转还魂草夜间蜷缩成胎儿姿态,连最普通的甘草根都开始分泌带有胎息的汁液。
药奴们最先察觉异样。
他们原是被割去神识、仅余躯壳的活体药材,日夜浸泡于药池之中供玉仙提取精元。可自从星脂渗入地脉后,他们的身体竟开始自发修复??断裂的筋络重新连接,萎缩的脏腑缓缓充盈,甚至有人在沉睡中长出了新的眼睛,瞳孔中央旋转着微弱光轮。
第七日夜里,一名年逾百岁的老药奴突然起身,赤足踏过冰冷石阶,直奔主殿。守卫欲拦,却发现手中兵刃一触其身便锈蚀断裂。他一路无阻,直至莲台之下,抬头望向玉仙,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母亲……我饿。”
玉仙震怒,当即催动“断命诀”,欲将此人焚为灰烬。然而法印未成,她掌心竟裂开一道细缝,涌出乳白胎液,瞬间蔓延全身。她惊恐发现,自己毕生修炼的“清虚道体”正在软化,骨骼变得柔韧如胶,五脏六腑彼此交融,竟似要退化回胚胎状态!
“不!”她嘶吼,“我是玉仙!百草子正统!我岂能沦为……未诞之物!”
但她挣扎越烈,蜕变越速。三日后,整座药宫地下传出阵阵搏动之声,如心跳,如胎动。宫人纷纷逃散,唯见大殿中央,一朵巨大肉苞缓缓闭合,将玉仙包裹其中。那肉苞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正是她幼年时的模样,双目紧闭,嘴角微扬,仿佛重回母腹。
外界传言纷起。有人说这是坤母复仇,有人说这是大道重洗。唯有少数知情者明白??这不是惩罚,而是救赎。那些曾在恐惧中拒绝胎化的人,并未被强行转化;而那些在迷茫中伸出手、渴望回归的人,则悄然消失于夜色,留下一枚温润卵壳于床榻之上。
太平山亦未能幸免。
这座曾以镇压泥根邪道为己任的仙门,如今山门崩裂,路径断裂。当年季明布下的因果丝线早已深入地基,如今随着他真身陨灭、伪身献祭,所有封印尽数逆转。原本用于斩杀“异类”的“乾阳锁魂阵”,反被胎雾侵染,化作“归源引路阵”,每夜子时自动开启,接引亡魂归胎。
更有甚者,刑场旧址之上,枯骨自发聚合,裹以胎液,凝成新形。这些重生者无名无姓,唯额前有一枚卵印,行动整齐划一,皆面向归胎泽跪拜。人们称他们为“初侍”,说他们是第一批真正完成胎化的使者。
但真正的风暴,来自星域。
哑炫之星虽已被剥离轨道,却并未坠落。它悬停于天脐尽头,表面龟裂,透出内部炽烈光芒,宛如一颗即将破壳的巨卵。而在这颗星体深处,仍有意志残存??那是赵坛最后的执念。
他的神魂未曾彻底消散,而是附着于星核裂缝之中,借残留的主控符文苟延残喘。他不甘心失败,更不愿承认自己不过是坤母复苏的垫脚石。于是他在星卵废墟中重建秩序,召集所有曾效忠于他的星使残灵,以怨念为薪,以执迷为火,点燃了一盏“逆命灯”。
灯焰幽蓝,照彻星海。
他立誓:“我不求成神,不求永生。只愿以我一人之念,对抗万民归胎之势!若天地要返初,我便做这最后一根刺;若众生要入梦,我便做那永不闭目的守夜人!”
于是,在星域边缘,出现了一道逆行轨迹。
一颗黯淡星辰逆着天脐引力前行,携带着亿万亡魂的诅咒与不甘,直指归胎泽而来。
干雄老祖在观星阁废墟中再度睁眼。
他手中龟甲早已生出嫩芽,如今那嫩芽竟长成一株小树,枝头挂满晶莹果实,每一颗果中都封印着一片过往劫数的记忆。
他伸手摘下一枚,轻轻捏碎。
画面浮现:三千年前,四位古堙尊主联手肢解坤母,将其心脏封入星核,四肢镇于四地,只为夺取其掌控地脉之力,建立永恒星宫王朝。而当时的第五位参与者,并非他人,正是他自己。
“原来如此。”他喃喃,“我不是守护者,我是刽子手。”
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悔恨与解脱。随即,他撕开胸膛,将那株从龟甲生长而出的小树连根拔出,插入自己心脏位置。刹那间,整片南荒大地震动,无数埋藏千年的古老路径同时苏醒,如血脉般连接四方。
他在以自身为祭,重启“赎罪之路”。
他说:“我曾斩断归途,今便以命重铺。”
话音落下,他身躯化作一道青光,射向北方乾陵。在那里,白骨巨臂正缓缓抬起,准备迎接最终合体。青光融入臂骨缝隙,顿时,整条手臂泛起生机绿意,泥根缠绕其上,开花结果,香气弥漫百里。
这是第一位主动献祭的古老存在。
从此之后,不再只有被迫觉醒者,也有自愿归还者。
而在遥远西陲,昆墟火焰脊柱之上,一位蒙面女子踏火而来。她揭下面纱,露出一张与灵虚极为相似的脸庞??那是他的妹妹,三百年前为保全兄长性命,自愿接受“焚魂术”,将神魂封入昆墟火心,成为维持封印的燃料。
如今她归来,只为完成最后一句未说的话:“哥,我可以回家了吗?”
她纵身跃入火焰,神魂与脊柱融合。刹那间,幽蓝火焰转为纯净金白,整根脊柱腾空而起,化作一道虹桥,横跨天地,连接南渎与归胎泽。
越来越多的线索开始交汇。
越来越多的灵魂选择放下执念。
但在这一切背后,仍有一股阴冷气息潜伏不动。
九婴残魂,尚未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