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首领说,‘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卡利尼要走在我后面了。’
“生性犷悍的人都欣赏刚烈的举动。这些强盗虽说或许没人会像卡利尼这样做,但他们都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怎么样,’卡利尼也站起来,走到死尸旁,把手搭在手枪柄上说,‘还有谁要跟我争夺这个女人吗?’
“‘不,’首领说,‘她归你了。’
“于是卡利尼将她抱起来,抱着她走出火光映照着的圆圈。
“库库默托像往常一样安排了哨兵警戒,强盗们都裹在外套里,围着火堆睡下了。
“到了半夜,哨兵发出警报,首领和众人立刻爬了起来。
“原来是丽塔的父亲带着女儿的赎金赶来了。
“‘喏,这里是三百皮斯托尔。’他递给库库默托一袋钱说,‘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吧。’
“首领没有接这笔钱,只是示意他跟着自己走。老人照办了。两个人穿过被月光映照着的树丛往前走去。最后库库默托停住脚步,伸手指着一棵树下的两个人,对老人说:
“‘去问卡利尼要你的女儿吧,他会跟你说清楚的。’
“说完,他转身回到同伴那儿去了。
“老人两眼发直,呆立在那里,他预感到有什么难以想象的巨大不幸,就要降临在他头上了。
“他脚步踉跄地朝那前面模糊的人影走上几步。
“听到他的脚步声,卡利尼抬起头来,此时两个人的身影才清楚地显现在老人的眼前。
“女人躺在地下,头枕在男人的膝上,那男人坐着,俯身向着她。直到他直起身子时,才露出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女人的脸。
“老人认出了女儿,卡利尼也认出了老人。
“‘我一直在等你。’强盗对丽塔的父亲说。
“‘畜生!’老人说,‘你把她怎么了?’
“他惊恐地看着女儿,丽塔纹丝不动,脸色惨白,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短刀。
“一道月光照在她身上,也照亮了她那苍白的脸。
“‘库库默托糟蹋了你的女儿,’强盗说,‘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杀了她,否则她会被帮里所有的人蹂躏。’
“老人一句话也没说,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现在,’卡利尼说,‘要是我做错了,你替她报仇吧。’
“他从少女的胸口拔出短刀,站起来,用一只手将短刀递给老人,另一只手解开上衣,向他露出胸膛。
“‘你做得对,’老人嗓音嘶哑地对他说,‘抱抱我吧,我的孩子。’
“卡利尼扑到未婚妻父亲的怀里哭泣起来。这个血性男儿是平生第一次落泪。
“‘现在,’老人对卡利尼说,‘帮我把女儿埋了吧。’
“卡利尼去找来两把十字镐,少女的父亲和恋人一起在一棵橡树脚下挖了个坑,浓密的树枝正好遮住了少女的坟茔。
“墓穴挖好以后,做父亲的先拥抱了女儿,接着是她的恋人。然后,一人一头抬起她,把她放入墓穴。
“然后,他们跪下为死者祈祷。
“祈祷完毕,他们把土堆在死者身上,直到把墓穴填满。
“老人把手伸给卡利尼。
“‘谢谢你,我的孩子!’老人对他说,‘现在,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可是……’他说。
“‘别管我,照我说的做。’
“卡利尼听从了他,回到同伴那里,用斗篷裹住身体躺下,没多久就跟其他人一样睡熟了。
“强盗们在前一天晚上就决定要换一个地方扎营。
“破晓前一小时,库库默托喊醒手下人,下令出发。
“但卡利尼还不知道丽塔的父亲究竟怎样了,他不肯就这么离开树林。
“他朝老人昨晚待的地方走去。
“他发现老人吊死在了女儿坟茔上方的那棵橡树上。
“他对着老人的尸体和恋人的墓穴,发誓为他俩报仇。
“但他没能履行自己的誓言。两天以后,在一场对罗马宪兵的遭遇战里,卡利尼被打死了。
“令人迷惑不解的是,他面向敌人,却在背后挨了一颗子弹。
“但不久事情就明白了,有个强盗告诉伙伴们说,当卡利尼倒下的时候,库库默托正在他后面十步远的地方。
“在他们从弗洛奇诺内树林出发的那天清晨,他就暗中跟踪卡利尼,听到了他发的誓言,他是个有心计的人,所以就先发制人了。
“有关这个可怕的强盗头子,还流传着十来个故事,都跟这一个同样离奇。
“因此,从丰迪到贝鲁斯,大家听到库库默托的名字就会吓得发抖。
“这些故事也常常是路易吉和泰蕾莎之间的话题。
“那少女每次听到这些故事就吓得发抖,可是万帕拍打着他那杆百发百中的好枪,微笑着让她放心。倘若她还是不放心,他就指给她看百步开外栖息在枯枝上的一只乌鸦,瞄准射击,鸟儿应声落在树下。
“时光就这么流逝,两个年轻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万帕二十了,泰蕾莎十九。
“两人都是孤儿,所以他们只要请求各自的主人准许就行,他们提出的请求得到了准许。
“有一天两个人正在谈论未来的打算,忽然听到两三声枪响,接着一个人突然从他们经常去放羊的那片树林里向他们跑来。
“奔到话音能听见的距离时,他朝他俩喊道:
“‘有人在追我,你们能把我藏起来吗?’
“两个年轻人立刻意识到这个逃亡者是强盗,但是在罗马的农民和强盗之间,天生有着一种默契,前者总是随时准备为后者提供帮助。
“万帕二话不说,跑到他们有时藏身的洞穴跟前,挪开堵住洞口的大石块,示意逃亡者躲进这个无人知晓的避难所,再用石块堵住洞口,然后回到泰蕾莎身边坐下。
“不多片刻,四个骑马的宪兵追到了树林边,其中三个看上去在搜寻逃亡者,另一个拽着一个绳索套住脖子的被俘的强盗。
“那三个宪兵向四下里张望,看到了这两个年轻人后,就策马过来,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他俩什么人都没看到。
“‘真糟糕,’队长说,‘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是个强盗头子。’
“‘库库默托?’路易吉和泰蕾莎禁不住一齐喊出声来。
“‘对,’队长说,‘他的人头悬赏一千个罗马埃居,要是你们帮我们抓住他,就分给你们五百。’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队长一时间觉得事情有门儿。五百罗马埃居等于三千法郎,三千法郎对两个准备结婚的穷孤儿来说可是一大笔钱。
“‘是啊,真糟糕,’万帕说,‘可我们确实没看见他。’
“宪兵们又去四下里搜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于是他们陆续离开了。
“万帕跑过去移开石块,库库默托钻出洞来。
“透过洞口的缝隙,他看见了这两个年轻人与宪兵说话;他猜出了他们说话的内容,并从路易吉和泰蕾莎脸上的表情看出了他俩拿定主意不出卖他的决心,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满满一袋金币,送给他俩。
“万帕高傲地昂着头不屑一顾,而泰蕾莎,想到用这一大袋金币可以买到所有她想要的昂贵首饰和漂亮衣裳,两只眼睛都发亮了。
“库库默托是个老奸巨猾的魔鬼,他披着强盗的外衣,骨子里却是条毒蛇;泰蕾莎的这种目光顿时使他意识到,夏娃的这个后代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他走回树林里去的时候,借口感激他们的救命之恩,屡屡回过头来看她。
“几天过去了,库库默托没有再露面,也未曾听人提起他。
“狂欢节快到了。圣费利切伯爵宣布要举办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届时全罗马的头面人物都会应邀光临。
“泰蕾莎很想去见识一下这场舞会。路易吉央求他的保护人,也就是伯爵府的那位管家,准许她和他一起混杂在府邸的仆役中观看舞会。管家同意了他的请求。
“伯爵十分钟爱自己的女儿卡尔梅拉,这场舞会就是特意为她举办的。
“卡尔梅拉跟泰蕾莎年龄身材都相仿,而泰蕾莎在美貌上也不输给卡尔梅拉。
“舞会当晚,泰蕾莎穿上她最漂亮的衣裳,戴着她最昂贵的别针,别着她最绚丽的玻璃饰物,一副弗拉斯卡蒂女郎的打扮。
“路易吉则穿上了罗马农民逢年过节穿的那种很别致的衣装。
“两个人如愿混在了仆役和农人中间。
“舞会极其奢华,不光别墅里灯火通明,连花园的树木上都悬挂着上千只彩色灯笼。没过多久,宾客们就从房间里拥到了露台上,又从露台拥到花园的走道上。
“在小径的每个交叉路口,都有一支乐队,还备有各种冷餐和饮料。宾客走过路过,随时可以就地跳上一组四对舞。
“卡尔梅拉打扮成一个索尼诺农家姑娘的模样,戴着刺绣精美的无边软帽,金发卡上镶着钻石,土耳其丝绸的腰带上绣着大朵的花卉;长披肩和裙子都是纯羊绒的,围裙是印度平纹细布的,胸衣上的纽扣全由宝石制成。
“她的两个女伴,一个打扮成内图诺农妇,另一个打扮成里西阿农妇。
“来自罗马最富有、最显赫的家族的四个年轻人,带着堪称举世无双的意大利式潇洒风度,陪伴在她们左右。他们分别穿着阿尔巴诺、韦莱特里、奇维塔—卡斯特拉纳和索拉的乡间服装。
“不用说,这些农人服装,也都像那些女人的一样,灿烂耀目地缀满了金银珠宝。
“卡尔梅拉心血来潮,想跳一组四对舞,只是缺少一位女舞伴。
“卡尔梅拉环顾四周,可女宾中没有一个人的穿戴跟她和她的女伴们相配。
“圣费利切伯爵指给她看混在一群农妇中间的泰蕾莎,她正挽着路易吉的胳膊。
“‘我可以请她吗,父亲?’卡尔梅拉问。
“‘当然可以,’伯爵回答,‘我们不是在过狂欢节吗?’
“卡尔梅拉转向正在跟她交谈的一位男伴,跟他说了几句话,并用手指着那位少女。
“年轻人顺着那只纤巧小手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欠了欠身,便走过去邀请泰蕾莎加入由伯爵女儿领舞的四对舞。
“泰蕾莎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发烫,她用目光征询路易吉的意见。路易吉眼看不同意也不行,便缓缓抽出挽着泰蕾莎胳膊的手臂;泰蕾莎被她的高雅舞伴引领着走了过去,惶恐不安地站到这高雅的四对舞中自己的位置上。
“诚然,以一个艺术家的眼光来看,泰蕾莎这身朴素而得体的装束,跟卡尔梅拉和她的女伴们相比,别有一番独特的韵味。然而泰蕾莎生来是个轻佻而爱打扮的少女,那些薄纱上的刺绣、腰带上的棕榈叶扣饰和色泽艳丽的羊绒看得她眼花缭乱,蓝宝石和金刚钻的反光也让她羡慕得心头怦怦直跳。
“被晾在一边的路易吉却在体验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它如同一阵隐痛,先是啮噬着他的心,继而又颤动着透过他的血管,弥漫到全身。他两眼紧盯着泰蕾莎和她舞伴每一个最细小的动作,当他们的手碰到一起时,他只觉得头昏目眩,脉搏汩汩地跳,耳边仿佛有一口钟在敲击。泰蕾莎双眼低垂,羞涩地听着舞伴侃侃而谈,而从那个英俊的年轻人炽热的目光里,路易吉看出他正在恭维她。他感到天昏地转,从地狱里发出的种种声音在耳畔震荡,撺掇他去杀人,去夺命。他深怕这种疯狂的情感会让自己失去理智,所以一只手紧紧抓住身边的那棵树的枝丫。但另外那只手,痉挛地握着插在腰带上的那把雕花柄匕首,时时会不由自主地将它抽出鞘来。
“路易吉嫉妒了!他感觉到,生性风流而又爱慕虚荣的泰蕾莎很有可能会弃他而去。
“而方才还很腼腆甚至有些胆怯的年轻村女,这时却恢复了常态。我们说过泰蕾莎很漂亮。但她不仅漂亮,还十分优雅,比起我们通常所见到的那些矫揉造作的优雅来,她那略带野性的优雅更为动人。
“她在这轮四对舞上出尽了风头;尽管她对圣费利切伯爵的女儿满心羡慕,我们可不敢说卡尔梅拉对她没有一丝妒意。
“那个英俊的舞伴一边对她说着赞颂的话,一边陪伴她回到刚才他来请她的地方,路易吉在那里等着她。
“在跳四对舞时,少女向路易吉那里瞥过几次眼,每次总见他面色苍白,脸绷得紧紧的。甚至有一次,他的短刀都已一半出了鞘,闪出的寒光晃了她的眼。
“当她重新挽住她恋人的胳膊时,人都有些发抖了。
“四对舞跳得非常成功,显然应该再来一次。只有卡尔梅拉一个人反对,但圣费利切伯爵温存地请求他的女儿,她最终还是同意了。
“立刻便有一个舞伴走上前去邀请泰蕾莎,缺了她,四对舞就跳不成了。然而年轻姑娘已不见了踪影。
“事实上,路易吉已经没有力量再承受一次这样的考验了,他半拉半劝地将泰蕾莎拖到花园的另外一边。泰蕾莎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依从了他。但是她从脸色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男人心里正乱着呢。看着他一言不发却又神经质地颤抖,她明白他心里一定在酝酿着一件非同寻常的事。她自己的内心也无法平静,虽说她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她觉得路易吉有理由责备她。到底为了什么,她心里并没有数,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受到责备。
“令泰蕾莎备感惊讶的是,路易吉始终保持沉默,在晚会上再未开过一次口。当夜晚的寒意将逗留在花园里的宾客都赶回室内继续他们的晚会时,他才送泰蕾莎回家,当快到她家门口时,他才开口说:
“‘泰蕾莎,在圣费利切伯爵的小姐对面跳舞时,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年轻姑娘满怀坦诚地回答,‘我情愿减一半寿命来换得一套她穿的那身衣服。’
“‘你的舞伴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对我说,想要这些东西,只是小事一桩,只要我说句话就行。’
“‘他说得有道理,’路易吉说,‘你真的那么想要这套衣服?’
“‘是的。’
“‘好吧,你会有的!’
“少女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想问个究竟,但是他的脸色是如此阴沉可怕,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况且,路易吉说完这几句话就走了。
“泰蕾莎目送着他在夜色里离去,直到他的踪影完全消失,方才叹了声气回家。
“就在那天夜里,出了一件大事:有个仆人疏忽大意,忘了灭灯,圣费利切家的别墅失火了,正好烧着了卡尔梅拉所住套间隔壁的几间偏房。半夜里被火光惊醒之后,卡尔梅拉连忙跳下床,用睡袍裹住身体,想从门里逃出去。但是她要经过的那条走廊已经被大火吞噬了,她只得退回房间里大声呼救。正在这时,离地二十尺高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农民跳进房间,抓住她的两臂,用超人的技巧和力气把她背到了草地上,一到那儿,她就昏了过去。等到她恢复知觉,她的父亲已经赶来,仆人们也都围在她身边,正在对她进行施救。整幢别墅有半边被烧毁,还好卡尔梅拉安然无恙,实在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大家到处找寻他们的救命恩人,可是他没有再露面;他们又到处打听他的下落,但是也没有人看见过他。而卡尔梅拉当时神志不清,根本没有看清那人的模样。
“此外,伯爵家财万贯,只是卡尔梅拉受了些惊吓,在他看来,她奇迹般地死里逃生,与其说是一场真正的灾祸,还不如说是上帝的又一次眷顾,因此对于火灾造成的损失,他没怎么在意。
“第二天,还是老时间,两个年轻人又在树林边相聚了。他兴高采烈地迎向她,似乎已经把前晚发生的事情全忘了。泰蕾莎明显有些心事重重,但当她看到路易吉那么心情愉快,也就装出轻松自在的样子;只要不受情绪的干扰,她的本性就是这样的。
“路易吉挽住泰蕾莎的手臂,把她带到岩洞的入口处。到了那里他停住了脚步。少女意识到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将要发生,直愣愣地看着他。
“‘泰蕾莎,’路易吉说,‘昨天晚上你对我说过,你情愿拿世界上的一切来换一套伯爵女儿穿的那种衣服,是吗?’
“‘是的,’泰蕾莎说,心里有些惊讶,‘可是我这样说实在太傻了。’
“‘我当时回答你,好的,你会有的。’
“‘是的,’少女回答,对路易吉所说的话愈发感到惊讶,‘但是你这么说肯定只是为了想让我高兴罢了。’
“‘办不到的事,我从来不会轻易答应你的。泰蕾莎,’路易吉傲气十足地说,‘进洞里去穿穿看吧。’
“说完这话,他移开石块,指给泰蕾莎看,只见岩洞里点着两支明晃晃的蜡烛,每支蜡烛旁各竖着一面华丽的镜子,在一张路易吉自己制作的简陋桌子上摆放着珍珠项链和钻石别针,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放着其余的服饰。
“泰蕾莎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也不问这套服饰是从哪儿来的,甚至都来不及向路易吉道谢,就一头钻进那个已变成更衣室的岩洞。
“路易吉在她身后推上石块,因为他刚才瞥见一个旅人骑着马,站在耸立在岩洞与帕莱斯特里纳之间的一个小山坡上,那个人停在那里,好像迷了路。在蓝天的衬托下,他的身影的轮廓异常清晰,在南部地区纵目远望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
“那人发现了路易吉,便策马向他奔来。
“路易吉没有弄错,那个人来自帕莱斯特里纳,想去蒂沃利,正在那里犹豫,不知该走哪条路。
“年轻人给他指了路,可是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四分之一里后还会分出三条岔路,到了这个三岔路口,那个人可能还会走错道,所以他请求路易吉给他做向导。
“路易吉脱下外套放到地上,背上马枪,一身轻装,走在旅人的前面领路,马匹在他那山里人敏捷的步伐后面,也只是勉强跟上。
“走了十分钟,路易吉和旅人到了年轻牧羊人指过的那个岔路口。
“到了那里,他像个皇帝一样伸手做了个手势,指着三条小路中旅人应该走的那条道。
“‘您走这条路,大人,’他说,‘现在您不会再走错啦。’
“‘这是给你的报酬。’旅人说着,给了年轻的牧羊人几个小钱。
“‘谢谢,’路易吉缩回了手,‘可我帮您这忙不是为了钱。’
“‘那么,’旅人说,似乎看惯了城里人的奴颜婢膝和山里人的自尊自傲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既然你不要报酬,至少可以接受一件礼物吧。’
“‘当然!这是另一回事。’
“‘那好,’旅人说,‘拿着这两个威尼斯西昆,去给你的未婚妻买一副耳环吧。’
“‘那请您也收下这把短刀,’年轻的牧羊人说,‘从阿尔巴诺到西维塔卡斯特拉纳您再也找不到比这更精美的雕花刀柄啦。’
“‘我收下,’旅人说,‘可这么一来,我欠你的情了,这把刀不止两个西昆呢。’
“‘对买卖人来说也许是这样,可是这是我自己刻的,所以至多也就值一个皮阿斯特。’
“‘你叫什么名字?’旅人问。
“‘路易吉·万帕。’牧羊人回答,口气就像是在回答:我是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那么您呢?’
“‘我吗,’旅人说,‘我叫水手辛巴德。’
“水手辛巴德!”弗朗兹·德·埃皮奈吃惊地叫了起来。
“对,”讲故事的人说道,“那个旅人报给万帕的就是这名字。”
“哎,您不喜欢这个名字?”阿尔贝插了进来,“这个名字起得非常好,老实说,我在小时候就对叫这个名字的那位先生的种种冒险故事很感兴趣了。”
弗朗兹没再言语。读者不难理解,水手辛巴德这个名字唤醒了他所有的记忆,如同前晚基督山伯爵这个名字勾起种种往事一样。
“请讲下去。”他对店主说。
“万帕倨傲地将那两个西昆放进衣袋,慢悠悠地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离岩洞两三百步远处,他似乎听到一声喊叫。
“他停下脚步,试图听清叫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旋即,他清楚地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叫声是从山洞那边传来的。
“他像一只羚羊似的冲向前去,一边跑一边装填弹药,不到一分钟,他便跑到起先他瞥见旅人的那个山坡对面的一座小山丘上。
“到了那里,救命的呼喊声更加清晰了。
“他向对面的山坡望去,只见一个人正想劫走泰蕾莎,就像半人半马的涅索斯劫走特伊阿尼拉[18]那样。
“那个人正向树林方向走去,从山洞到树林的这一段路他已走了四分之三。
“万帕目测了一下距离,那个人在他前面至少有两百步远,看来是追不上他了。
“年轻的牧羊人站定在那里,仿佛脚下生了根。他用肩膀抵住枪托,缓缓地抬起枪管瞄准奔跑中的劫持者,他瞄了一秒钟后开了火。
“劫持者停住了脚步,膝盖一弯,跟着人就倒了下来,就势把泰蕾莎拉倒在他身上。
“泰蕾莎随即站了起来,而那个逃亡者还躺在那里垂死挣扎。
“万帕赶紧朝泰蕾莎奔去,因为她从垂死者身边跑开十步远,两腿一软,重新跪倒在地。年轻人唯恐那颗射中他的敌人的子弹同时也伤着了他的未婚妻。
“幸好她一点没事,泰蕾莎只是因为受惊过度才瘫倒在地。直到确信她安然无恙之后,路易吉才转身走向那个受伤的人。
“那家伙刚刚断气,只见他攥紧了双拳,嘴巴痛苦地扭歪着,头发直竖,满头大汗。
“他的双眼依旧恶狠狠地睁开着。
“万帕走近死者,认出他是库库默托。
“自从那天被那两个年轻人救了一命以后,这个强盗就看上了泰蕾莎,并发誓要把这个少女占为己有。从那天起他一直等待机会,趁她恋人去给旅人带路撇下她一个人之机,劫走了她,正当他自以为得手时,没想到万帕的子弹,凭借着这个牧羊少年的弹无虚发的好枪法,射穿了他的心脏。
“万帕定睛望着他,脸上毫不动容,而泰蕾莎却正好相反,她的手脚都在发抖,只敢慢慢靠近那死去的强盗,迟疑地从她恋人的肩膀上向尸体瞥了一眼。
“过了片刻,万帕转向他的未婚妻。
“‘好了,没事了,’他说,‘你已经都打扮好了,现在该我去换衣服了。’
“果然,泰蕾莎从头到脚穿着圣费利切伯爵女儿的衣装。
“万帕抱起库库默托的尸体,将他拖进洞里,这回轮到泰蕾莎留在洞外面了。
“这时要是再有一个旅人经过,他就会看到一个奇怪的景象:一个牧羊女在牧羊,身上却穿着羊绒长裙,戴着珍珠的耳环和项链、钻石的别针和翡翠、绿宝石及红宝石的纽扣。
“无疑,他会以为自己回到了弗洛里安[19]时代,等回到了巴黎,就会到处宣布说他遇到过一位阿尔卑斯山上的牧羊女坐在萨宾山[20]的山脚下。
“过了一刻钟,万帕也走出岩洞。他的服饰相当精致,比起泰蕾莎穿的毫不逊色。
“他上身穿一套钉着镂金纽扣的石榴红丝绒上装,一件绣花丝绸背心,颈脖上围一条罗马披巾;腰上挂一只金红绿三色刺绣的子弹盒;下身一条天蓝色丝绒短裤,裤管长及膝盖,用钻石纽扣扣紧;麂皮绑腿镶满了色彩夹杂的阿拉伯图案;帽子上飘着五颜六色的饰带;腰带上挂着两只怀表,子弹盒上还插着一把精美的短刀。
“泰蕾莎发出一声赞美的喊叫。万帕这身穿带装束酷似莱奥波德·罗贝尔[21]或施奈兹[22]油画中的人物。
“他穿的全都是库库默托的衣服。
“年轻人看到这身装束对他的未婚妻所产生的效果,嘴角漾出得意的微笑。
“‘现在,’他对泰蕾莎说,‘你愿意跟我一起同甘共苦吗?’
“‘我愿意!’少女激动地大声说。
“‘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会跟着我吗?’
“‘跟你到天涯海角都行。’
“‘那么挽着我的胳膊,我们走吧,我们得抓紧时间啦。’
“少女将手伸进她恋人的胳膊里,连问都不问他会带她去哪里;因为此刻他在她眼里简直就像神一样漂亮、高傲和有力。
“两个人向着树林里走去,几分钟后,他们已进入了林子。
“不用说,树林里的每一条小路万帕都很熟悉,所以他径自往前走,没有任何犹豫。林子里虽然没有现成的路,但只要看一眼树木和草丛,他就知道该怎么走,他们就这样向前走了一个半钟头。
“最后,他们走到了树林最茂密的地方。一条河床干枯的河道通往一个深深的峡谷,两边的河岸上,松树浓荫环绕,使河道看上去更为阴暗,除了更平坦一些,这简直就像维吉尔所说的那条阿凡尔纳[23]之路。万帕却偏偏挑这条奇怪的路走。
“泰蕾莎看到这荒山野岭的景象又害怕起来,她紧挨着她的领路人,一声也不敢吭。但看到他迈着平稳的脚步泰然自若地向前走着,她也就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突然,离他们十步开外的一棵树背后闪出个人来,用枪指着万帕。
“‘再走一步就要你的命!’他叫道。
“‘别来这套,’万帕抬手做了个轻蔑的手势说,而泰蕾莎却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恐惧,紧紧靠着他,‘都是自己人!’
“‘你是什么人?’哨兵问。
“‘我是路易吉·万帕,圣费利切农庄的牧羊人。’
“‘你想干什么?’
“‘我有话想跟你那些在罗卡比安卡山坳里的伙伴们讲。’
“‘那好,跟我走,’哨兵说,‘既然你知道该往哪儿走,那你走前头吧。’
“对强盗所表示出的谨小慎微,万帕轻蔑地笑了一下,带着泰蕾莎走在前面,脚步仍像刚才一样的坚定和安闲。
“走了五分钟,强盗示意他们停下来。
“两个年轻人服从了。
“强盗学了三声乌鸦叫。
“远处传来乌鸦的呱呱叫声,算是对刚才这三声的回应。
“‘好了,’强盗说,‘现在你可以接着往前走了。’
“路易吉和泰蕾莎重新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泰蕾莎就越惊恐不安,紧紧依偎着她的恋人。果然,透过树丛,可以影影约约地望见刀光枪影。
“罗卡比安卡山坳坐落在一座小山顶上,那里以前曾经是一座火山,在莱姆斯和罗姆鲁斯[24]离开阿尔伯[25]去兴建罗马城之前就已经熄灭了。
“泰蕾莎和路易吉刚爬上山顶,就发现那里有二十来个强盗。
“‘这个年轻人是来找你们的,说他有话要说。’哨兵说。
“‘他要跟我们说什么?’其中一个人问,首领不在的情况下他临时当头儿。
“‘我想说我不愿再干放羊这活了。’万帕说。
“‘啊!我明白了,’临时首领说,‘你是来求我们让你入伙的喽?’
“‘欢迎入伙!’几个强盗叫道,他们来自费吕其诺、邦皮纳拉和阿纳尼地区,都认识路易吉·万帕。
“‘我不光想来入伙,另外我还有个要求。’
“‘你还想要什么?’强盗们惊讶地问。
“‘我想当你们的头儿。’年轻人说。
“强盗们大笑起来。
“‘你凭什么要求得到这个荣誉呢?’临时首领问。
“‘我杀了你们的首领库库默托,我身上穿的这些衣服就是他的,’路易吉说,‘我还放火烧了圣费利切的府邸,为的是给我的未婚妻弄一套结婚礼服。’
“一小时后,路易吉·万帕被推举为首领,取代了库库默托。”
“唉,我亲爱的阿尔贝,”弗朗兹转身对他的朋友说,“您对路易吉·万帕这个家伙有何感想?”
“我认为这是无稽之谈,”阿尔贝答道,“根本就没这么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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