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上的红包
姚存刚的婚礼在王雪父母的精心安排下,于春节前的腊月二十八趁厂里放年假时,在县城最高级的一所酒店里隆重而热闹地请了二十八桌,这在当时的江水县也算是大气派了。姚根发四十多口子乡下亲戚,也都像做梦般浩浩荡荡地涌进城,登上了富丽堂皇的大酒楼,坐在了铺着红色金丝绒桌布摆着精致餐具的圆桌旁,享受着酒店小姐的鞠躬、微笑和双手捧递的茶水。看着精神焕发喜上眉梢的新郎官姚存刚,姚根发喜悦的表情里包裹着一阵阵凄凉与酸楚,把自己一手带大的姚存刚拱手送给别人家当上门女婿,这是姚根发十几年来做梦都不曾想到的结果。
李菊香跟着丈夫姚根粮还是进城参加了儿子的婚礼。他们夫妻俩和姚根发和姚根莲老几个兄弟姐妹坐在一个桌,这也是男方家的主桌。爱凑热闹的陈冬梅这次肯定是必不可少的,她感觉自己能说会道见多识广,在这种场面下是最能应酬一番的,仗着往日里二舅对自己的宠爱,当仁不让地一屁股坐在了主桌上,并以一副她无所不能的得意坐在姚根发的身边,向二舅低声交代着诸多注意事项,姚根发则是一种很受用的样子频频点头。其它几桌亲戚们都对她侧目而视,低声谴责着她的狂妄自大不懂规矩。一般婚礼的主桌上非长辈是不能随便上坐的,即使姚根发的小弟、弟媳都因为主桌坐不下而被安排和姚存毅夫妻一桌。陈冬梅一贯的自以为是其实是大多数亲戚们所不屑的。
姚家的亲戚们都是第一次见这种大场面,即插不上手也不知该如何帮忙,只有姚存毅和高淑娟在王家人的指挥下忙来忙去,却一直不见姚存萍的踪影。与王家观摩的情景相反的是,婚礼前的准备工作王家人都在紧张而有序的忙碌着,亲戚里年轻人热情而周到地安排着每一位客人。姚根发和姚根粮夫妇看着如此排场热闹的婚礼自然是欣喜不已,对王家付出如此大的精力财力都心存感激,凭着姚家的力量,他们这辈子也无法给儿子把婚礼办得这样隆重。但与此同时,他们的心中又是撕心裂肺般地痛:这场热闹的婚礼结束后,儿子即将成为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姚家在城里传宗接代的美好愿望在姚存刚的身上算是彻底断了根。
婚礼的司仪——一位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在姚存刚和高淑娟的引领下来到姚根发面前,认真地向他交代着:“一会儿我说请双方父母到台上接受新人的叩拜时,请您立即上台坐在台中央的椅子上……”
李菊香一听,兴奋地一步跨到司仪的面前,大声问道:“是必须亲生父母才能接受叩拜吧?”
司仪笑着说:“那当然了!这还用问吗?新郎的亲生父母不上,谁敢坐上去?”
李菊香心里一阵狂喜:“那太好了,我一会儿要好好准备一下……”
司仪一脸的不解,指着她:“你……你准备什么?不是说新郎只有父亲,母亲早去世了吗?”
陈冬梅忙把还在激动不已的李菊香拽到自己身后,笑呵呵地对司仪解释:“她说的意思是等一会儿准备好好看看,我们农村没见过这种场面。”
司仪恍然大悟:“噢,是这个意思。我说嘛。”说完,又转身对姚根发交代:“你把两个红包准备好,当他们改口叫爸时,你再分发给两位新人。”司仪交代完,便匆匆走开了,丢下一脸茫然的姚根发站在那里莫名其妙。
在乡下,婚礼上从来没有听说爹妈给儿女发红包的,众亲戚都觉得好奇纷纷围拢过来。别说他们没有见过,就是姚根发也是第一次听说。
姚根发虽说是一个进城十几年的城里人,但他在厂里也只是一个露天料场的保管员,平日里来往最多的还是当年一起进城的家乡人,他参加不少这些同事子女的婚礼,但都与乡下仪式大同小异,在婚礼上儿子媳妇改口叫爹妈时,新人给老人敬茶的场面倒是回回见,但从没见过老人反过来给儿子媳妇封红包的。他刚才听司仪交代完,紧张得头都大了,因为他身上根本就没有带多余的钱给新郎新娘封什么红包。
就在婚礼的前几天,听说王雪想要姚家给她买两件金首饰,姚根发便把姚存刚和王雪叫回家里,拿出厚厚的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当他把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了一辈子实实在在的两万块钱神气地递到王雪手中时,希望能看到王雪满意的笑容,但他渴望的目光碰到的则是王雪嘴角翘起的不屑一顾。
姚根发对姚存刚倾其所有的相赠,后来激怒了得知真相的姚存萍,还跟他大吵了一架:“爸!到底谁是你的亲生儿子?我大哥结婚你扣扣嗖嗖一共花的还不到五千块,今天你却倾家荡产地陪嫁姚存刚!你到底是啥意思?”
“你大哥结婚时,你大嫂也没有说要首饰!她自己不要我凭什么给她买?再说你二哥这是去倒插门,以后不一定受啥气呢!咱多给点,他以后在王家的腰杆就硬点!”
“你这是吃柿饼专挑软的捏!大嫂娘家好说话你就那样对大嫂,这王家人厉害,你就陪上血本也在所不惜!直到今天你还没有分清楚哪个是你亲生的儿子吧!爸,你就给吧!你把家产都贴给他姚存刚好了!你将来就指望他两口子给你养老吧!”吵完这些话,姚存萍几天都没有再在姚根发面前露面。
姚根发原以为,给了王雪厚厚的一沓两万块钱,就不会再有花钱的地方了,谁知现在又冒出这么一档子事,他整个人都急懵了,忙求救身边的外甥女:“冬梅呀,你看这咋办?我不知道还要给红包,来的时候身上也没带钱呀?我拿啥给呀?两个红包得多少钱哪?”
当时听司仪说让姚根发发红包时,陈冬梅也是头一次听说,还在一旁直纳闷呢,现在被二舅这么一问,她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突然,她眼珠子一转,说:“女方家这时候通知让咱们给红包,肯定是嫌咱男方给的钱太少,故意刁难咱们的,不过这事也难不住咱。”她转身手指着姚存毅命令道:“存毅,你快去楼下买两个红包上来,动作要快!”
姚根发听了直跺脚:“光买红包有啥用?哪有钱往里装啊?”
陈冬梅笑笑:“二舅,你也太实在了!红包在外钱在里,随便放进去几十块钱,把口一封,你双手递上去就行了,谁还能当场拆开看看呀哪?”
高淑娟本来一大早被王家指挥得团团转心中就不高兴,现在又对陈冬梅指挥姚存刚下楼去买红包憋着气,她特别反感陈冬梅那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便冷冷地甩一句:“几十块钱?你以为这是在洼子村呢?这是一九九二年的江水县县城!你可别出这个馊主意让我爸在台上丢人现眼了!”
姚存毅也顺着高淑娟接口说:“是的,你没见过,可别给我爸瞎出主意。一会儿到台上老人给完红包,司仪是要当场拆开展示的,钱给的越多,表示老人送给晚辈送的祝福越多。”
陈冬梅被这小夫妻俩一顿抢白,觉得在亲戚面前脸上有些挂不住,故意沉下脸狡辩到:“哪有这么多说道!去年你们结婚也没给红包,这婚不也结了。我看这是王家故意刁难人!”
高淑娟当初被迫结婚一直是她心中的痛,她的内心深处永远埋藏着对父亲的愧疚,自己在那个时候去结婚,既是对父亲的极大不孝,更对母亲是一种伤害。对于这件事,高淑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更不会原谅当时姚根发的蛮不讲理!此时此刻,她被陈冬梅戳到这个敏感的痛处,她毫不客气地把这个多言多语的表姐顶了回去:“当时我父亲刚去世三个月,姚家就提出要立即结婚,我心里比黄连还苦,谁还会提出这么多规矩?我母亲在婚礼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已经给了我一千块钱,婚礼的台上当时只坐了爸一个人,他们没有人给,我还能伸手去要!”
姚根发心里十分清楚,高淑娟一直对他当年逼着结婚的事耿耿于怀,但在这个时候听到高淑娟的这种抱怨,心中很不高兴,不耐烦地瞪了高淑娟一眼:“你高淑娟当初没有提出来要红包,这可怨不着谁不给!事情都过去快一年了,今天在这个火烧眉毛的时候提这件事,是不是还嫌今天不够乱!”
高淑娟见老公公对于当初自己好心为了给经济拮据的姚家省钱,没有索要那些礼钱和花费,今天不仅不领情,反而如此地反咬一口,心中很是气愤,自从父亲去世自己又被逼着结婚后,高淑娟在姚家人面前的脾气就没有原来那么温柔了。她手指着陈冬梅毫不示弱:“要说添乱的不该是我,是她先提这件事的!”
“好了好了,咱先不说以前的事,咱眼前要紧的是存刚这两个红包咋解决?”姚存毅深知当初姚家为了给奶奶冲喜而逼着高淑娟结婚的事,对于刚刚丧父的她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他不想妻子憋在心中的怒火在这里爆发:“爸,你平常参加的都是农村招工进城来的那些人孩子的婚礼,不知道城里人婚礼上的规矩,现在婚礼上老人送红包是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别的事都别再说了,你先看看现在存刚这事该咋办吧?”
陈冬梅多年来从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像今天这样被人顶撞过,心中很是不爽,她不想与高淑娟再次正面交锋,把心中窝的气对着憨厚老实的姚存毅发了出来:“该咋办你应该想办法!你们夫妻俩是姚家的长兄长嫂,今天存刚结婚,这红包的事你俩咋给你爸解围,理所当然是你们俩份内的事!两个红包好说,下去个人就买回来了,可那红包里的钱咋解决?几十块钱你们嫌丢人,那一个包装两百块总可以了吧?这四百块钱从哪来?你们俩看着办吧!”说完,还用一种挑衅的目光逼视着高淑娟。
高淑娟眯着眼睛对她冷笑到:“我们姚家的事当然是我们姚家的儿子媳妇来解决,你一个表姐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姚存毅怕她俩再吵下去,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妻子,向正准备对高淑娟发火的姚根发说:“爸,我刚才路过王雪爸妈的主桌时,听见她妈正和她家亲戚说红包的事,她们家每个红包里包的是六百块钱,这一下子两个红包就要包一千二百块钱,两百块钱肯定是太少了。”
姚根发听完儿子的话,也没精力再跟高淑娟计较了,怔怔地问:“什么?她们每个红包包六百块?你听清楚了?”
“我听得是真真的,我还怕你给少了丢人,正准备过来提醒你的。人家司仪可是要当场拆红包的。”
姚根发闻听此言,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兜里仔细搜索起来:“存刚他俩告诉我王家啥都准备好了,不用我操心,所以我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两百多块钱,可这些连一个红包也不够哇,这节骨眼上让我一下子让我到哪儿凑那么多钱哪?”他看看一圈子的亲戚:“咱们都看看自己身上有多少钱吧,赶紧凑凑!”
刚才还在吵闹着要上台接受叩拜的李菊香,见此情景也不再吵了,她佯装在兜里掏了掏:“谁身上能带这么多钱呢?再说又不是我上去接受叩拜。”姚根粮也匆匆忙忙在身上翻着,一大把零零碎碎的票子点了点也不过十几块钱。
陈冬梅掏尽了自己和父母所有的兜,皱皱巴巴地摊在桌子上数半天也没有两百块钱,她自觉无趣,自我解嘲道:“我们身上带的钱都给二舅交礼钱了,不知道还要这个钱,早知道该多带点来了。”其实,她随的那份礼钱也不过只有五十元,其他人的钱少得更不用说了。姚根发见状急得直跺脚:“这可咋办?这下咱姚家的脸可算是丢尽了。”
姚存毅和高淑娟翻遍全身也不到三百块钱,而且大多是零票,姚存毅抓着手里的钱一筹莫展。如果回家拿存折取钱,坐飞机也来不及了。
这时,陈冬梅突然对姚存毅抱怨起来:“存毅也是,你既然知道现在婚礼有这个规矩,你咋不提前给你爸说?搞得现在弄成这个样子!”
姚根发也跟着埋怨大儿子:“就是,你要是早说一声,我就多带点钱,你看现在搞得……”
不等姚存毅说话,高淑娟就不愿意听了:“你们咋都怨到存毅身上了?这事碍着存毅什么了?像这种情况,娘家包多少红包,新郎新娘早就知道,他们自己是要相互通告双方父母的,以避免在婚礼上难堪。这事你们要怨就该怨存刚不早点给你说,你们凭啥吵存毅?”大家听完,面面相窥,也没人再说啥了。
高淑娟望着这一群束手无策的乡下亲戚们,趾高气昂地拉起姚存毅转身就走:“存毅,跟我走!”
姚存毅不解:“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