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上抢孙子
在王雪坐月子的日子里,姚根发无论白班夜班,都要抽出时间不厌其烦地给王雪熬鸡汤、炖猪蹄汤、煨鲫鱼汤,把当年跟别人学的准备侍候高淑娟坐月子却从没有做过一次的食谱,他都认认真真地按塑料皮笔记本记的方法一一给王雪做着吃,并不辞辛苦一趟趟坐半小时的公共汽车给王家送去。刚开始的时候王志光夫妇还热情招待他,并客气地劝他以后不用这么辛苦,他们老两口上班都不忙,去单位报个到就回来了,一个去采买做饭,一个侍候女儿照看孙子,能忙得过来。但姚根发才不听那个劝,仍旧隔三差五地往王家跑。姚根发去送汤不假,重要的是想看看孙子,每次到了王家,不管小孙子是否在睡觉,他都要搂到自己的怀里抱一会才心满意足地放下。
有一次孩子刚吃完奶,他执意要抱一会儿,结果他因为高兴摇晃的太厉害,孩子把刚吃下的奶全吐了出来,而且把孩子呛得小脸通红。何玉芬见了心中十分生气,但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快给我吧,奶都流到脖子里了,我得赶紧给他换换衣服。”一边说着,一边半抢半抱地把孩子抱进了里屋,直至给孩子换洗干净哄睡着了,才关紧房门走出来,笑呵呵地轻声说:“亲家,他们娘俩都睡着了,你也累了半天了,赶紧回家休息吧,晚上还要上夜班呢。”
姚根发知道何玉芬这是在下逐客令,但自己没有抱够孙子依然不想走,想等吃完饭后孙子醒来再抱一会儿,便抢过何玉芬手中的尿布和脏衣服说:“不急不急,我去把孩子的尿布洗洗,等一会儿再走也不晚。”
何玉芬满面笑容地双手又抢回尿布:“不用了,我自己能洗,再说洗尿布也不是你们男人们认为很简单的活。小孩尿布要细细地用水冲,再慢慢地搓,仔细地投洗干净,最后还要用开水烫完才能凉晒。我水还没烧呢,现在也洗不成,趁着他们娘俩都睡了,我也得出去买点东西。”
姚根发知道无法再赖到这里了,只好拎着空空的保温桶恋恋不舍地走了。何玉芬追在后面又客气的嘱咐道:“亲家,以后您真的不用大老远的再跑来送汤了!小雪我养了二十多年,她吃惯了我做饭的口味,您就别忙了!”姚根发才不听她那一套,依然我行我素,照送不误。
等后来姚根发再去送汤时,王志光夫妇已没有原来对他的热情劲了。王志光的脸上已明显地挂着冷霜,何玉芬的脸上虽说永远挂着不知疲惫的笑容,但笑后也没有了茶水和客气,任凭姚根发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迫切地想抱孙子,但娘儿俩的卧室大门永远紧闭,即使是听见孩子的哭声,何玉芬也是以最快的速度跑进屋并迅速关上房门,而且再没有把孩子抱出来给姚根发瞧一眼,姚根发虽说心中生气,但他也不敢由着脾气去闯儿媳妇的卧室。姚存刚上班不在家,没有人会把孩子抱出来给他搂一会儿。最后姚根发想了一个主意,星期六星期天去,这样的话,姚存刚在家,王家人再不高兴,姚存刚也会把孩子给自己抱一会儿。果然,因为姚存刚在场,王家人虽说不情愿,但碍着姚存刚的面子,只好让姚根发抱抱孩子过过瘾。
好不容易熬到了姚存刚的儿子满月,王家要大摆酒席宴请宾客。洼子村的亲戚们虽说没有当初姚存刚办婚礼时来的那么多,但还是呼啦啦来了十几口子。不用说,姚根粮和李菊香肯定是首当其中,当然哪里也少不了爱凑热闹的姚根莲和陈冬梅。这娘儿俩,一个是四个女儿都出嫁了家里无事一身轻,一年到头就爱走东家串西家的逛亲戚,另一个是自认为是姚氏各家不可缺少的有头有脸的重量级人物,总以为自己到了谁家就是给足了谁家的面子。像这样的大场面她们娘儿俩怎么能落下。
满月酒的场面一点也不亚于当初两个人的婚礼,王雪家的亲戚们都走马灯似的簇拥在王雪的身边,争先恐后地争着抱她刚满月的儿子,个个笑逐颜开欢声不断。
姚存刚因为要跟王志光一起忙乎酒席上的事,他只过来与自己家的这帮亲戚打过招呼安排好座位后又忙碌去了。喜酒都喝半个多小时了,王家的亲戚们围着孩子还没热闹够,你抱过来,我接过去,使得姚家这帮亲戚干瞪眼就是摸不到孩子。姚根发如坐针毡,喝进肚的酒品不出一点喜滋滋的味道来,更无心与那些推杯换盏的亲戚们举杯庆贺,他多么想立刻抱着这个大孙子在姚家人的面前炫耀一番。
坐在姚根发身边的陈冬梅早就看出了二舅的心思,她也是心里干着急,又不能上前把孩子给抢过来。她环顾左右,站起身走到姚存毅夫妻俩身边对姚存毅说:“存毅呀,咱们家人都在这儿吃半天了,还没看见孩子一眼呢,你俩过去把孩子抱过来,让你爸看看,省得他心里急得像猫抓似的。”
姚存毅笑笑说:“我爸想抱就过去抱呗,别人也不会不给他抱,他毕竟是孩子的爷爷呀。”
陈冬梅说:“看王家人那样,他咋过去抱?还是你过去把孩子抱过来吧。”
高淑娟扭头看看王家的那帮人,似乎并没有把孩子抱给姚家人看的意思,她也不想让自己的丈夫去碰那个钉子,笑笑说:“冬梅姐,我看还是你自己去吧,他笨嘴笨舌的,他们未必能把孩子给他。”
“他们哪儿认识我呀。”陈冬梅遭到拒绝有点不高兴,但脸上仍展现着笑容。
高淑娟也笑着说:“你跟着我爸去,他们不就认识了。他们不给谁面子,也不会不给你这个堂堂的乡妇联主任面子呀。有你亲自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
陈冬梅即刻收起脸上的笑容,瞥了一眼还正在一心一意给女儿喂饭的姚存毅,她以命令似的口气说:“存毅,你过去把孩子抱过来,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你爸眼巴巴地望着孙子摸不着?”
姚存毅本不想参与家里人和王家的事,但听陈冬梅一说,觉得父亲实在可怜自己也该伸手帮一把。他站起身来,准备把婷婷往高淑娟怀里递。高淑娟最讨厌陈冬梅依仗二舅对她的偏爱,经常在姚根发面前挑拨姚存毅和自己的不是,并时不时地把自己当成这个家重要的一份子对姚存毅进行指责或命令。陈冬梅趾高气昂的样子总是让高淑娟觉得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多事的婆婆,令她心里发堵。
高淑娟没有理睬姚存毅递过来的孩子,仍旧不紧不慢地啃着手里的鸡爪子:“我说陈大主任,你让存毅去抱孩子,你不觉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吗?你们真想把孩子抱过来,也应该叫存刚去抱呀,存刚是孩子的亲爹,他不亲自把孩子抱过来给老人看看,你却让大伯子去要,这合适吗?”
听高淑娟这么一说,姚存毅也觉得有道理,便又抱着女儿坐下了:“对,冬梅姐,你还是找存刚吧,让他和王雪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爸还有他爹妈看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陈冬梅没想到姚存毅现在这么听老婆的话,没有一点主见,心中十分生气,狠狠白了高淑娟一眼转身离去。陈冬梅在大厅里转了半天,找到了喝得满脸通红的姚存刚,上前跟他把意思一说,姚存刚满口答应下来,并立即放下酒杯往王雪身边去了。
姚根发和陈冬梅等人,看着姚存刚跟王家父母及王雪说了一会儿,王雪极不情愿地抱着孩子跟着姚存刚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了王雪的父母和几个年轻的亲戚,俨然是一副保镖的架势。
见孩子抱过来了,几天没抱到孙子的姚根发激动得把手在衣服上搓了又搓,就怕弄脏了孙子漂亮的小襁褓。孩子抱到面前,他想伸手去接,但王雪只是紧紧抱着孩子站在他身边让他看看,并没有让他抱的意思,王雪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在这些农村人的怀里抱来传去。姚根发的双手停在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他一个老公公,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把孙子从儿媳妇怀里抢过来。
陈冬梅见状故意欣喜万状贴近王雪:“哎哟,你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大眼睛双眼皮,跟他妈长得一模一样,一副大富大贵的福相,看着都招人喜欢。来来来,让我这个大姑也抱抱,咱也沾沾这侄儿的福气。”说完,不由分说,双手直插进王雪的怀里,半抢半拽地把孩子抱到手中。陈冬梅抱着孩子一边不断地夸奖着一边往姚根发面前凑:“你看看这皮肤白嫩嫩的,小鼻子翘翘的,长得多可爱,来来,咱们去让爷爷抱抱,让爷爷好好稀罕稀罕你……”
陈冬梅话音未落,李菊香高声大嗓地从旁边冲过来,嚷着:“我看看,我看看,让我先抱抱我孙子。”还没等陈冬梅反应过来,她已把孩子抢在了怀里,旁若无人地大声说:“哎哟,我的大孙子吔,长得可真好看,我活了一辈子了还没见过这么好福相的孩子,就像我们乡下过年大门上贴的年画一样!这小薄嘴唇长得多像我家存刚……”
何玉芬怕她这个大嗓门把孩子吓着,赶紧挤过去:“你这人是谁呀?哪来的奶奶,这么大声你不怕吓着孩子?”说着,想伸手抱过孩子,陈冬梅见状忙抢先一步又把孩子从李菊香怀里又抢过来,并顺势踢了李菊香一脚,笑着对何玉芬解释:“这是存刚的大妈,按辈分排也是孩子的奶奶。”说完,又趁机把孩子递到姚根发怀里:“来,先让爷爷抱抱,爷爷整天想你都想疯了,快让爷爷看看你又长胖了没有?”
姚根发赶紧接过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激动得眼睛都有些潮湿:“胖了,胖了!比我上次抱的时候重多了。”
何玉芬却仍在一旁盯着李菊香看,并自言自语地说:“存刚跟她大妈长得真像啊,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陈冬梅听见了,忙接口说:“是啊是啊,亲戚们都这么说。”她怕何玉芬再追问下去,又急忙岔开话题:“阿姨,这孩子都满月了,小孩的名字都起好了吧?”
何玉芬的目光从李菊香的脸上挪开,笑着说:“起好了,起好了。是我们家老王到县郊的一座寺庙里请老道长给起的,大名叫王宗亮,小名叫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