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伦堂内,朱熹与陆九龄分宾主落座,几位高弟陪侍。
陆怀安奉上茶点后,便退至堂外廊下,看似在整理晒晒的药材,实则能清晰听到堂内的对话。
陆九龄气质温雅,言辞却直接:
“元晦兄南康之政,弟在江西亦有耳闻,兴利除弊,复兴白鹿,实乃儒者经世之典范,佩服之至。”
朱熹谦道:
“子寿兄过誉。守土牧民,分内之事,唯恐有负圣恩与百姓。倒是子静兄近来学问精进,听闻于发明本心又有新得,九龄兄此番前来,正好请教。”
话题迅速切入学术核心。
陆九龄展开陆九渊的书信,其中对朱熹道问学的路径提出了新的诘难,认为过于强调读书穷理、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容易流于支离,忘却尊德性、涵养本心的根本。
堂内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朱熹的弟子们有些面露不忿,朱熹本人则神情沉凝,仔细阅读信笺。
“子静此论,某亦思之久矣。”
朱熹放下信纸,缓缓道,“尊德性与道问学,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若不道问学,则所谓‘德性’恐流于空疏臆断,无着实处。”
“若不尊德性,则问学亦可能成为记诵词章之具,无关身心。某非不重本心,然此心须是经过格物穷理洗练澄明之心,方是道心,而非掺杂私欲之人心。”
“子静兄强调易简工夫,固然直截,然恐学者藉口本心自足,便不肯切实下格物苦功,终成蹈空之谈。”
他的声音平稳,但逻辑严密,层层推进。
陆九龄点头,又摇头:
“元晦兄所言固是正理。然子静之意,是恐学者沉溺章句训诂、外在穷索,反将自家无限广阔之本心局限了、遮蔽了。”
“他常说六经皆我注脚,学问最终是要回归到自家身心性命上来体认、来发明。鹅湖之会,他便是忧心此支离之弊。”
“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原是一事。”
朱熹道,
“然不经沉潜玩索六经之微言大义,又如何确保所谓我之体认,不偏不倚,合乎圣贤本意?”
“若无道问学之支离功夫奠基,那易简终是沙滩筑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语气平和,但观点针锋相对。
廊下的陆怀安,手中分拣药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并非在评判是非,而是在观察这种思想交锋的形态。
这与他之前参与的格物实践不同,是纯粹的观念碰撞,是理学内部两条路径的清晰分野。
他听到支离与易简、道问学与尊德性、人心与道心这些关键词在空气中来回激荡,感受到那种为真理而辩的执着与热忱。
这时,陪坐的蔡元定忍不住插言:
“陆先生,晚辈愚见,朱子所谓格物,并非止于书本。南康治水,观水流之势,察地质之情,因地制宜以成其功,此亦是格物,亦是穷理。”
“若无此等切实观察、推究、试验之支离功夫,焉能制定合宜方案,成就惠民实政?”
“此理不在书斋空想中,亦在天地万物、百姓日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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